曲大壯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視線在林振遠那身昂貴的手工西裝和周圍金碧輝煌的禮堂裝飾上打了個轉(zhuǎn)。
貪婪像野草一樣瘋長。
“五百萬打發(fā)叫花子呢?”曲大壯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好吐在顧正淵那雙一塵不染的皮鞋旁邊,差一點點就蹭到了。
林振遠眼皮狠狠一跳。
“林老板,你這一身行頭就不止五百萬吧?”曲大壯伸出兩根手指,還是那種極其無禮的比劃方式,
“兩千萬!外加兩套市中心的房子!少一個子兒,老子今天就在這兒住下了!”
“明天還要找記者,把你當(dāng)年怎么把剛出生的閨女扔孤兒院門口垃圾桶的事兒,好好說道說道!”
林振遠氣得渾身發(fā)抖。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cè)。
顧正淵依舊穩(wěn)如泰山,手里那串沉香珠子停止了轉(zhuǎn)動,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正盯著地毯上那口唾沫,看不出喜怒。
這種沉默比咆哮更讓人窒息。
“你這是敲詐!”林振遠壓低聲音,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根本沒有的事!保安,把他拖走!報警!”
“爸……”
曲檸的聲音適時響起。她手里緊緊攥著那根盲杖,摸索著往前走,差點撞到左為燃伸出來的腿。“爸,你別逼林先生了。兩千萬太多了,我不值那個錢。”
她轉(zhuǎn)過身,面向林振遠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林先生,對不起。是我爸貪得無厭,給您添麻煩了。您不用給錢,也不用認我。我這就帶他走,以后絕不出現(xiàn)在您面前。”
說完,她伸手去拉曲大壯那只臟兮兮的胳膊。
“走什么走!”曲大壯一把推開她。
曲檸身形不穩(wěn),踉蹌著向后倒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腰。
左為燃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她身后,單手托著曲檸的腰。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曲大壯,又看了看滿臉虛偽的林振遠,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林叔叔。”左為燃慢條斯理地開口,“這小瞎子都這么懂事了,你還端著架子,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左少,這不是人情的問題,是……”
“是不是親生的,驗個血不就知道了?”左為燃打斷他,另一只手從地上撿起那團被林振遠扔掉的紙團。
他展開,撫平。
動作優(yōu)雅,神情譏誚。
“喲,這上面寫得挺清楚啊。”左為燃念出上面的字,“生物學(xué)親子關(guān)系概率99.99%。鑒定中心是圣瑪利亞醫(yī)院?這可是京圈最權(quán)威的機構(gòu)。怎么,這也能造假?”
林振遠臉色煞白。
周圍的議論聲四起。
“天哪,真的是親生的?那為什么林家一直不公布?”
“還能為什么,嫌丟人唄。你看這養(yǎng)父的德行,再看那女兒瞎子,林家怎么可能認?”
“這孩子也太可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
“說不定是私生女呢?造孽呀!”
曲檸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輿論的風(fēng)向,裂開了。
“這……這是偽造的!”林振遠還在死鴨子嘴硬,“我從來沒去過什么圣瑪利亞醫(yī)院!”
“是嗎?”
一直沒說話的顧正淵,突然開了口。
這一聲,不大,沉穩(wěn)有力,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威嚴(yán),瞬間壓下了全場的嘈雜。
林振遠渾身一僵,機械地轉(zhuǎn)過頭:“顧……顧先生……”
顧正淵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他沒有看林振遠,而是抬眼看向站在過道里、被左為燃扶著的曲檸。
少女白裙勝雪,卻沾染了些許塵埃。那雙空洞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上個星期。”顧正淵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我可是聽林總親口承認過,曲檸才是您與林夫人親生女兒。我不是說了,當(dāng)年怎么認錯,現(xiàn)在就怎么認回來嗎?”
“要是林總不認,我當(dāng)場讓醫(yī)院的人過來做親子鑒定也可以。”
頂著全場人的目光,被當(dāng)中揭穿。林振遠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天靈蓋上,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顧正淵居然作證了。
圈子里誰不知道,他最是講究公平公正。
誰敢質(zhì)疑顧正淵的話?在京圈,他就是規(guī)矩,就是真理。
就相當(dāng)于給這張鑒定書蓋上了官方鋼印,鐵證如山,再無翻盤的可能。
左為燃吹了一聲口哨,唯恐天下不亂:“豁,林叔叔,這下尷尬了。原來當(dāng)年抱錯女兒了呀。顧小叔都聽見了,你還想抵賴?”
林振遠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fā)不出半點聲音。臉皮好似被當(dāng)眾撕下來,扔在地上狠狠踐踏。
周圍那些原本對他恭敬有加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鄙夷、嘲諷、看好戲。
“原來是真的……”
“連親生女兒都不認,這也太狠了吧。”
“顧先生都看不下去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舞臺上,林月璃身形晃了晃,終于支撐不住,癱坐在琴凳上。
那束追光燈還打在她身上,卻顯得無比諷刺。她精心準(zhǔn)備的完美演出,徹底成了這場認親鬧劇的背景板。
曲檸聽著周圍的風(fēng)向轉(zhuǎn)變,心里毫無波瀾。她輕輕掙脫了左為燃的手,再次向林振遠摸索著走去。
“林先生……”她改了口,聲音哽咽,“爸……”
這一聲“爸”,叫得林振遠頭皮發(fā)麻。
“既然顧先生都這么說了。”曲大壯見風(fēng)使舵的本事一流,立刻挺直了腰桿,那股子流氓氣焰更囂張了,“林大老板,給錢吧!兩千萬!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就賴在你家門口,天天給你宣揚宣揚你的光輝事跡!”
林振遠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大勢已去。
如果現(xiàn)在不解決這個無賴,明天林氏集團的股價真的會崩盤。而且,顧正淵還在旁邊看著。
“好。”林振遠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他拿出支票本,手抖得厲害,簽字筆在紙上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好不容易寫下一張完整的。
“兩千萬。”林振遠撕下支票,狠狠砸在曲大壯臉上,“拿著錢,滾!從此以后,曲檸跟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曲大壯也不惱,笑嘻嘻地撿起支票,對著燈光照了照,又親了一口:“得嘞!林老板大氣!閨女歸你了,這賠錢貨老子早就不想養(yǎng)了!”
他把支票揣進兜里,甚至沒看曲檸一眼,轉(zhuǎn)身就往外走。路過左為燃的時候,還特意繞了個大圈,顯然是對剛才那一下心有余悸。
鬧劇結(jié)束。
但余波未平。
林振遠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面前這個垂著頭、一身寒酸氣的親生女兒,眼里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都是因為她。她總是能在眾目睽睽的場合下,揭開他最不堪的一面,讓林家淪為京圈的笑話!
如果不是她把這個無賴招來,今晚本該是林家的高光時刻,是林月璃閃耀全場的日子。
現(xiàn)在,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