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觸感太鮮明了。

軟綿綿的，帶著一絲涼意，卻又意外地有彈性。

李政擎埋在臂彎里的手死死攥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草。果然跟夢里的不一樣。是熱的，貼在身上會變形。

他甚至想惡劣地，像小學(xué)生捉弄人一樣，故意往后擠壓……

僅僅是一個想法，李政擎回過神來，就不斷在心里臭罵自己被左為燃那個變態(tài)傳染了。

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半點不帶挪動。

“那個……”曲檸有些無措地小聲開口，熱氣噴灑在他的后頸上，“李政擎，你要是醒了，能不能往前一點點？”

被揭穿裝睡的李政擎，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那種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燙得空氣都有些扭曲。

“李政擎……”曲檸又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求饒的軟糯，“我卡住了。”

“閉嘴。”一聲低吼從臂彎里傳出來。聲音沙啞，又像是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fā)的情緒。

緊接著。“哐當(dāng)”一聲巨響。

李政擎猛地往前一撞。連人帶桌子，硬生生往前平移了十厘米。

桌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空隙變大了。

曲檸感覺身前的壓力一松。她迅速側(cè)身，像條魚一樣滑了進(jìn)去，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李政擎依舊趴著。

但他把頭換了個方向，背對著曲檸。那只搭在桌沿上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是在忍耐著什么。

曲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裙擺，把導(dǎo)盲杖折疊好放進(jìn)抽屜。

她轉(zhuǎn)頭，“看”向李政擎的后腦勺。

【哈哈哈哈！李政擎真是一頭沒見過世面的藏獒啊。】

【嘻嘻，全身都充血了啊~】

【剛才那個姿勢……我立起來了姐妹們。】

【請轉(zhuǎn)到付費(fèi)頻道，姐想花個錢。】

眼前的紅色彈幕瘋狂刷屏。

曲檸嘴角極快地勾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輕輕戳了戳李政擎的手臂。

肌肉硬得像石頭。

“謝謝。”她說。

李政擎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手臂猛地往回一縮。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那頭短短的寸頭，終于直起腰，轉(zhuǎn)過身來。

那張極具攻擊性的臉上帶著還沒消散的紅暈，眼神兇狠，卻在觸及曲檸那雙無辜的大眼睛時，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臟話咽了回去。

“下次再敢從老子背后擠……”李政擎咬著后槽牙，惡狠狠地威脅，愣是說不出下半句。

“哦。”曲檸乖巧地點頭，“你就怎么樣？”

李政擎看她一副軟面團(tuán)的樣子，鼻孔呼呼冒著古怪的熱氣。

“就撐死你！”他從窩在課桌柜里的校服外套中，掏出保溫放置的早餐。是早上特意去食堂買的。

但為了掩飾尷尬，他雙手抱胸，盯著黑板，根本不看她。

曲檸伸手碰了碰。是兩個肉包子，還有一杯溫?zé)岬亩節(jié){。“我吃過了。”

“老子買多了，扔了也是喂狗。”李政擎轉(zhuǎn)過頭，眉頭擰在一起，“讓你吃就吃，哪來那么多廢話。瘦得跟個鬼一樣，風(fēng)一吹就倒，誰天天有空扶你？”

曲檸沒再拒絕。她慢條斯理地解開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

李政擎突然察覺到全班驚愕的視線，猛地轉(zhuǎn)過頭，一腳踹在前排黃毛的椅子上。“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

黃毛嚇得一哆嗦，趕緊轉(zhuǎn)過身，把頭埋進(jìn)書里，連大氣都不敢出。

教室里重新恢復(fù)了那種詭異的安靜。

曲檸從書包里拿出課本。

她的手很穩(wěn)，完全沒有受到剛才那個小插曲的影響。

-

下午，體育館。

排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回音在大館里撞來撞去。

F班的體育課向來是放羊。幾個男生光著膀子在場上廝殺，汗水順著肌肉紋理往下淌。

女生們?nèi)齼蓛删墼诳磁_邊，涂指甲油的，補(bǔ)妝的，聊八卦的，沒人把那個所謂的體育老師放在眼里。

曲檸坐在最角落的長椅上。

她穿著圣嘉統(tǒng)一的運(yùn)動服，深藍(lán)色的外套拉鏈拉到頂，遮住了半個下巴。

手里握著那根折疊起來的導(dǎo)盲杖，安安靜靜的，像個誤入狼群的瓷娃娃。

“砰！”

一顆排球帶著風(fēng)聲，重重砸在離曲檸腳邊不到半米的地方。

地板震了一下。

曲檸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操！你想死？”李政擎暴躁的聲音響起，“這球差點砸到人！”

李政擎站在球網(wǎng)前，黑色的T恤濕透了，貼在背上，勾勒出緊繃的脊背線條。

他沒理會同伴的被罵得羞紅的臉色，那雙帶著戾氣的眼睛隔著半個球場，死死盯著角落里的那個身影。

她就那么坐著。

跟個死人一樣。

安靜得讓他想去挖一雙干凈的眼角膜給她換上。

“不打了。”

李政擎煩躁地撩起衣擺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露出勁瘦的腹肌。

他走到場邊，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大半瓶，水珠順著下頜線滑進(jìn)領(lǐng)口。

他沒走遠(yuǎn)，就在離曲檸不遠(yuǎn)的器械架旁坐下，長腿隨意伸著，手里捏著那個被喝扁的塑料瓶，捏得咔咔作響。

“喂。”

一個短發(fā)女生走到曲檸身邊，一屁股坐下。

她是喬悅，同樣因為暴發(fā)戶出身受到排擠，也是唯一一個會主動和曲檸搭話的人。

喬悅手里轉(zhuǎn)動著排球，上下打量著曲檸，“剛才球砸過來你都不躲，你聽力不是很好嗎？”

曲檸側(cè)過頭，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對著喬悅的方向。

“聽到了風(fēng)聲。”曲檸聲音很輕，“但躲不開，會摔倒。”

喬悅噎了一下。

這理由，太誠實了。

喬悅把排球扔到一邊，湊近了點，一臉八卦，“你的眼睛真治不了了？林家那么有錢，不能送你去國外看看嗎？”

曲檸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導(dǎo)盲杖的把手，“已經(jīng)在看醫(yī)生了。”

她抬起頭，對準(zhǔn)喬悅的方向笑笑，“現(xiàn)在可以看到你的輪廓，模模糊糊的。”

騙人的。

她現(xiàn)在就跟隔著厚玻璃瓶底看人一樣，只要耐心一點，她甚至看到喬悅脖子上掛著的粉色鉆石項鏈。

“那挺好。”喬悅撇撇嘴，從兜里掏出一包薯片，“吃不？番茄味的。”

“謝謝，我不餓。”

“嗡——”曲檸放在膝蓋上的手機(jī)震動起來。

那是那種很老式的震動聲，聽起來廉價又刺耳。

曲檸的手指顫了一下，迅速按住手機(jī)屏幕，似乎想把它藏起來。

“誰啊？一直震。”喬悅嘴里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問，“你不接？”

“是……騷擾電話。”曲檸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胡亂摸索，想要掛斷。

但對于盲人來說，觸屏手機(jī)的操作并不容易。

她越是慌亂，手指越是不聽使喚。

“現(xiàn)在的推銷真煩人。”喬悅也沒在意，繼續(xù)咔嚓咔嚓吃薯片。

就在這時，曲檸的手指誤觸了屏幕上的某個功能鍵。

那是盲人專用的“旁白模式”。

為了方便盲人使用，手機(jī)會用毫無感情的機(jī)械女聲，將屏幕上的文字內(nèi)容大聲朗讀出來。

“新短信。發(fā)件人：養(yǎng)父。”

機(jī)械女聲在嘈雜的體育館角落里顯得格外清晰突兀。

喬悅吃薯片的動作停住了。

不遠(yuǎn)處的器械架旁，李政擎捏瓶子的手也停住了。

曲檸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想要關(guān)掉聲音，但越急越亂，反而點開了信息的詳細(xì)內(nèi)容。

還一字一句，清晰地朗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