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醫生沒急著回答。他關掉觀片燈,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那臺裂隙燈顯微鏡。
“坐過去,下巴擱在托架上。”
曲檸依言照做。
她能感覺到顧聞的視線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帶著某種審視獵物的興味。那道視線如有實質,燙得人皮膚發緊。
莫醫生調整著儀器焦距,強光束打入曲檸的瞳孔。
這是最難裝的一關。
瞳孔對光的反射是生理本能。
但在過去的十八年里,為了在變態養父手下討生活,曲檸練就了一身控制微表情和生理反應的本事。
她強行壓抑住瞳孔縮放的沖動,讓眼神保持渙散,直視著那道刺目的光束,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這種檢查根本查不出來真瞎假瞎吧?】
【前面的不懂別亂說,莫醫生可是權威,在他面前裝瞎?找死呢。】
【要是真能治好,月璃寶寶豈不是要有危機感了?】
【眼睛好了又怎么樣?十八年的差距是一雙眼睛能彌補的嗎?現在是林家需要月璃來充當聯姻的門面!】
紅色的彈幕在眼前瘋狂跳動,曲檸對此視而不見。
“眼底充血消退了不少。”莫醫生關掉光源,聲音依舊冷硬,“視神經雖然受壓迫,但沒有萎縮跡象。”
林振遠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既希望莫醫生說“治不好”,這樣曲檸就能永遠當個安分的殘疾人,不會威脅到月璃;又怕莫醫生說“治不好”,那樣林家就會落個“虐待親女致殘”的名聲。
“那……莫主任,這眼睛……”林振遠吞吞吐吐。
“能治。”
兩個字,擲地有聲。
林振遠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能……能治?”他聲音拔高了幾度,聽不出是喜是悲,“那得治多久?一年?兩年?”
最好是一輩子。
莫醫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哪用那么久?淤血位置不算深,配合針灸和藥物,吸收起來很快。”
他拿過處方箋,筆尖飛快游走。
“如果不發生意外,保守治療,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就能恢復視力。”
一個月。
這個時間節點太敏感了。
剛好卡在顧老爺子壽宴前后。
林振遠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蒼蠅。
“這么快?”顧聞突然插話。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儀器旁,彎下腰,視線與曲檸平齊。
兩人距離極近。
近到曲檸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雜著冷冽的須后水香氣。
“林二小姐運氣不錯。”顧聞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眸子微微瞇起,“你現在能看到多少東西?”
他在試探。
溫熱的呼吸打在鼻尖,曲檸保持著心率不變,“看出來你是個人形輪廓。”
顧聞笑了笑,意味不明,“哦?還看出來我是個人了?”
他就知道這個小瞎子格外記仇。
轉頭看向林振遠,“選擇最好的治療方案吧?林總。”
林振遠擦著額頭的冷汗,干笑道:“能恢復就好,真是老天保佑……不過一個月是不是太倉促了?要不還是穩妥點,慢慢治……”
“林總這是不想讓令愛早點看見?”顧聞偏頭,語氣玩味。
“怎么會!我是怕欲速則不達!”林振遠連忙否認,轉頭看向曲檸,“檸檸,你說呢?咱們聽醫生的,但也別太急,身體要緊。”
曲檸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收緊。
她“茫然”地抬起頭,面向林振遠的方向。
“爸爸,我想看見。”
女孩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渴望。
“我想看看爸爸媽媽長什么樣,想看看姐姐,還想看看這個家。”
她說著,笑了起來,“我想更早看到我的家人。可以嗎?爸爸。”
這句話,把林振遠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當著顧聞和莫醫生的面,他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恐怕月璃就因為他的鐵石心腸,在聯姻市場上大打折扣。
“治!肯定治!”林振遠咬著后槽牙,從齒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莫主任,您開藥吧。只要能治好,花多少錢都行。”
莫醫生沒理會這父女倆的機鋒。
“去交費,拿藥。”莫醫生撕下處方單,“每天來醫院做一次針灸。要是嫌麻煩,我也可以推薦個靠譜的中醫上門。”
“挺好的。”顧聞兩根手指夾過處方單,“周一到周五去學校針灸,周末我送林二小姐到醫院來。”
林振遠眼皮狂跳:“這怎么好意思麻煩顧少……”
“不麻煩。”顧聞將處方單折好,放進風衣口袋,“畢竟我也希望林二小姐的眼睛早日恢復,對吧?”
曲檸心跳漏了一拍。
顧聞不是個好人,他是想近距離觀察她,抓她的馬腳。
“那就謝謝顧少爺了。”曲檸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只是我住的地方偏,怕耽誤顧少爺的時間。”
“不偏。”顧聞看著她,意味深長,“林家雜物間的位置,我大概知道在哪。”
【哈哈哈哈奪筍啊!顧少這是在諷刺林家讓真千金住雜物間!】
【雖然但是,顧少為什么要接送她?該不會真的看上這個瞎子了吧?】
【樓上想多了,顧少就是想看戲。這種頂級豪門大少爺,什么美女沒見過,會看上一個只有臉能看的土包子?】
【有一說一,曲檸這張臉確實能打……剛才強光照著都沒崩。】
“哈,哈哈……”林振遠干巴巴地笑了兩聲,“回去就換。一樓有空置的長輩房……”
顧聞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人往外轟,“林總怎么還不去繳費?舍不得錢?”
林振遠:“……啊哈哈,舍得舍得。”
檢查結束。
一行人走出診室。
走廊上人來人往。
林振遠去窗口排隊繳費,把曲檸和顧聞留在了休息區。
顧聞沒坐,他靠在窗邊,從口袋里摸出一個銀質煙盒,想抽煙,又想起這是醫院,便只在手里把玩。
“一個月。”顧聞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林二小姐打算什么時候看見?”
曲檸握著盲杖,神色不動:“醫生說是一個月。”
“是嗎?”顧聞輕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曲檸。
他的影子籠罩下來,帶著一股壓迫感。“我怎么覺得,你現在就能看見呢?”
顧聞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曲檸眼前晃了晃。
動作很快。
如果是正常人,下意識就會眨眼或者躲避。
曲檸沒動。
她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那雙空洞的眸子依舊平視前方,像是兩潭死水。
“顧少爺在干什么?”曲檸問,“是有蚊子嗎?”
顧聞的手指停在離她眼球只有一厘米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戳到她的角膜。
但他停住了。
“心理素質不錯。”顧聞收回手,語氣里多了幾分贊賞,或者是嘲諷,“看來以前在鄉下,沒少練。”
“鄉下蚊子多。”曲檸面不改色,“習慣了。”
顧聞嗤笑一聲。
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換了個姿勢倚著墻,目光落在走廊盡頭正在繳費的林振遠身上。
“你爸不想讓你去壽宴。”
“我知道。”
“但我小叔想讓你去。”
曲檸愣了一下。
顧正淵?
那個看起來和善、但永遠高坐在神壇之上的男人?
“為什么?”曲檸下意識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