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顧聞視死如歸地夾起一筷子河粉,送進嘴里。
沒有想象中的怪味。
猛火爆炒帶來的焦香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辣椒的刺激感直沖天靈蓋,混合著酸豆角的脆爽,竟然……意外的有點上頭。
顧聞嚼了兩下,吞下去。
還可以。
但他嘴上絕不會承認。
“你以前……”顧正淵的聲音有些發(fā)緊,他頓了頓,換了個溫和的語氣,“在這邊過得開心嗎?”
“開心啊。”曲檸回答得毫不猶豫。
她放下筷子,掰著手指頭數(shù)給他聽。
“夏天的時候,隔壁王大爺會把西瓜泡在井水里,我去幫他遛狗,他就會分我一塊最中間的,特別甜。”
“還有下雨天,這邊的路排水不好,積水能沒過膝蓋。我就和鄰居家的小孩折紙船,看誰的船能漂到巷子口。雖然每次回家都要被爸……被那個人罵一頓,還要洗很久的衣服,但是真的很好玩。”
“哦對了,還有撿瓶子。”
曲檸說到這個,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快樂,“顧叔叔你不知道,網(wǎng)吧后門的瓶子最多。我那時候視力好,總是能搶在別人前面。有一次,我在那邊的草叢里撿到一張五十塊錢!”
她比劃了一個手勢,語氣輕快:“五十塊!那天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給媽買了一雙新鞋,剩下的錢買了好幾根烤腸,分給巷子里的流浪貓。”
顧正淵靜靜地聽著。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劃拳的、罵娘的、討價還價的。
但在這一片喧囂中,少女清脆的聲音卻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神經(jīng)。
她在笑。
她在講那些“快樂”的童年。
可每一個故事背后,都是貧窮、匱乏、以及為了生存而不得不練就的樂觀。
遛狗換西瓜,那是討好。
積水沒過膝蓋,那是環(huán)境惡劣。
撿瓶子搶在別人前面,那是生存競爭。
而那張意外得來的五十塊錢,竟然成了她記憶里最值得炫耀的高光時刻。
顧正淵看著她那張精致卻蒼白的臉。她看不到他,但他能完完整整地看到她。昏暗路燈下,她連臉上的絨毛都映襯著光澤。
這本該是林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本該在鋼琴房里彈奏肖邦,在馬術(shù)場上馳騁。
卻在這里,為了幾個空瓶子,和流浪漢搶地盤。
“顧叔叔?”曲檸感覺到了他的沉默,有些不安地摸了摸盲杖,“我是不是,話太多了?顧少爺說得對,這些事情挺無聊的。”
“沒有。”顧正淵截斷了她的話。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頭,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收了回來,只是虛虛地在她肩膀上方停頓了一下。
“不無聊。”顧正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那,你的養(yǎng)父呢?”
說起曲大壯,她嘴角那點笑容就被慢慢扯了下來。
“我到這個家的時候,我媽已經(jīng)有一邊耳朵被打聾了。”
“我偷偷攢錢,給她買了個助聽器。二百六十三塊錢,但音質(zhì)不好,把她耳朵徹底毀了。現(xiàn)在左耳幾乎聽不到。”
“但就像他所說的。要不是他和媽養(yǎng)了我十三年,我可能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
她說得輕描淡寫,顧正淵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荷包蛋來了!”曲母端著一個小盤子跑過來,打斷了這沉重的氣氛。
三個金燦燦的荷包蛋,邊緣焦脆,中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完美的流心蛋。
“趁熱吃!趁熱吃!”曲母把盤子放在桌子中間,又局促地擦了擦手。“那個……大老板,這頓算我請的。謝謝你們送檸檸回來。”
她看著顧正淵,眼神里充滿了討好和卑微。
“檸檸這孩子命苦,脾氣也倔。要是以后……要是以后她哪里做得不好,惹大老板生氣了,您別打她,您把她送回來就行。我還能炒粉,我能養(yǎng)她。”
顧正淵夾荷包蛋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滿臉油光、頭發(fā)花白的女人。
這就是母親。
沒有精致的妝容,沒有得體的談吐,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但她愿意為了并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女兒,向這兩個看起來高不可攀的陌生人低頭。
相比之下,林家那個所謂的“親生母親”沈曼青,此刻大概正陪在林月璃床邊,噓寒問暖吧。
“她很好。”顧正淵把荷包蛋夾到曲檸碗里,聲音低沉。“沒人會欺負她。”
這是一個承諾。
也是一種態(tài)度。
顧聞挑了挑眉。自家小叔這是,又功德無量想做活佛了?
曲檸愣了一下。
隨即,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梨渦淺淺。“嗯!顧叔叔已經(jīng)幫我很多了。”
顧聞在一旁冷眼看著,那個笑得一臉天真無邪的小瞎子。
高明。
真是高明。
沒有一句抱怨,全是“快樂”的回憶。
可這些裹著糖霜的玻璃渣,比直接哭訴“我好慘”要有殺傷力一萬倍。
“顧叔叔,顧少爺,你們不用管我,我這幾天就跟我媽住……”曲檸話沒說完,被一臉冷漠的顧聞打斷。
“你住這里?等你那個養(yǎng)父回來打死你?”鏡片下的眼睛不算友善地盯著她,“他不可能會拿到那兩千萬的,恐怕正滿世界找你。”
曲檸垂下眼睫,眼里的光斑又逐漸暗下去。
“吃完了?”顧正淵回過神,收斂了情緒。“一起回老宅。”
一錘定音。
他站起身,拿出一疊現(xiàn)金,壓在那個油膩膩的盤子底下。
“媽,我們走了。”曲檸站起來,對著灶臺的方向喊了一聲。
正在忙活的女人擦著手跑過來,看到桌上那疊厚厚的紅色鈔票,嚇得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女人把錢抓起來就要往顧正淵懷里塞,“幾碗粉值什么錢!檸檸帶朋友回來,那是我的福氣!不能收!”
“拿著。”顧正淵沒有接,只是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那種常年發(fā)號施令的氣場,讓女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這是給曲檸的。”顧正淵補充了一句,“她還在上學,需要用錢的地方多。您拿著,當是替她存著。”
女人愣住了。她看了看曲檸,又看了看手里那疊沉甸甸的錢,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好……好……”女人哽咽著,把錢貼身收好,“我存著,都給檸檸存著。以后給她當嫁妝。”
曲檸上前抱了抱那個瘦小的女人。
“媽,我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
“哎,哎!”女人胡亂抹著眼淚,“快走吧,別耽誤了大老板的時間。在學校要聽話,別惹事。”
曲檸點點頭,轉(zhuǎn)身握住了盲杖。
回顧家老宅的路上,車廂里很安靜。
顧正淵閉著眼,似乎在休息。顧聞拿著平板電腦處理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張冷峻的臉上。
曲檸縮在角落里,有些昏昏欲睡。
剛才那碗粉碳水太高,血糖上來得快,人就容易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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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景色變了。喧囂的市井煙火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幽靜的林蔭道和戒備森嚴的崗哨。
這里是權(quán)力的頂峰,也是寂靜的規(guī)則牢籠。
“到了。”司機的聲音響起。
曲檸驚醒,揉了揉眼睛。
車門打開,顧正淵先下了車。他站在車門邊,并沒有急著走,而是看著剛剛鉆出車門的曲檸。
夜色深沉,顧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朱紅色大門就在眼前,兩旁的石獅子威嚴聳立。
“曲檸。”顧正淵叫了她一聲。
“顧叔叔?”曲檸茫然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