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上了高架橋,朝著林家別墅的方向疾馳。
曲檸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盲杖的把手。
“顧叔叔。”她突然開口。
“怎么?”顧正淵正在看手機上的郵件,聞言抬起頭。
“我能不能……不回林家?”
車廂內安靜了一秒。
顧聞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這一招以退為進,玩得挺溜。把林家的臉打腫了,現在回去,林振遠估計能把她皮扒了。
“林振遠現在正在氣頭上。”顧正淵合上手機,語氣理智,“你回去,確實不合適。”
車廂內的空氣有些凝滯,只有車載香氛系統定時噴出的冷杉味,試圖掩蓋那一絲尷尬。
顧正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點,節奏很慢。
顧聞在副駕駛發出一聲極輕的哼笑。
他降下半截車窗,讓外面的風灌進來一點,似乎想吹散后座那股子若有若無的曖昧氣氛。
“看來林小姐確實是把三千多塊都捐完了?!鳖櫬効粗笠曠R,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惡劣的光,“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住的酒店。”
曲檸沒接他的話茬。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里,手里緊緊攥著那根盲杖。
“去西山吧。”顧正淵做出了決定,他對司機吩咐道,“回老宅?!?/p>
西山顧家老宅。
那是整個京圈權力的核心,是無數人削尖了腦袋都想進去看一眼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的曲檸,或許會誠惶誠恐。
但現在……
【天吶,顧董要把她帶回老宅?這也太寵了吧!】
【樓上的別意淫了,顧家老宅哪是隨便能進的?我看是顧董可憐她沒地方去。】
【顧正淵每年捐款幾千萬,做慈善習慣了?!?/p>
去顧家?
那是另一個更大的牢籠。
那里有森嚴的規矩,有無數雙盯著她的眼睛,還有顧家那些并不好相處的老古董。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落地。
“顧叔叔?!鼻鷻幍穆曇艉茌p,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拔也蝗ノ魃健!?/p>
顧正淵轉頭看她,眉心微蹙:“那你想去哪?酒店?不安全?!?/p>
“我想去幸福里?!?/p>
幸福里。
這三個字一出,連開車的司機手都抖了一下。
那是京城最大的城中村,是繁華都市背后的一塊傷疤。那里魚龍混雜,違章建筑林立,是真正的底層社會。
“你去那干什么?”顧聞轉過頭,臉上寫滿了嫌棄,“那是垃圾堆,不是人待的地方?!?/p>
“我媽在那?!鼻鷻幋瓜卵酆?,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養父拿了錢走了,但他不會管我媽?!鼻鷻幍氖种笩o意識地摩挲著盲杖的把手,“我媽身體不好,還在出攤。我想去看看她?!?/p>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剛才在禮堂里,那個貪婪、粗鄙的曲大壯,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以為,那對養父母都是一丘之貉。
“她和那個男人不一樣?!鼻鷻幩坪醪碌搅怂麄冊谙胧裁?,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她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如果沒有她偷偷給我留饅頭,我可能早就餓死了?!?/p>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扎在顧正淵的心口。
不疼,但是酸脹。
顧正淵看著她。
少女的側臉在車窗外路燈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眉眼間的愁緒和局促不似作偽??伤岬侥莻€住在城中村的養母時,整個人卻柔和了下來。
那種柔和,不是裝出來的。
“掉頭?!鳖櫿郎Y沉聲吩咐,“去幸福里?!?/p>
“小叔!”顧聞不可置信地回頭,“那地方車都進不去!而且臟得要命……”
“掉頭?!?/p>
顧正淵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置喙。
紅旗L5在寬闊的主干道上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駛向了城市的另一端。
隨著車子駛離市中心,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荒涼。
高樓大廈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雜亂的電線桿。路面也開始變得坑坑洼洼,頂級豪車的避震系統雖然優秀,但也難免有些顛簸。
“顧叔叔?!鼻鷻幫蝗晦D過頭,眼睛準確地對著顧正淵的方向,“您吃過路邊攤嗎?”
顧正淵一愣。
他出生在顧家,雖然年輕時有過一段下放歷練的經歷,但那是去基層機關,并非真的流落街頭。
路邊攤這種東西,確實不在他的食譜里。
“沒有?!鳖櫿郎Y實話實說。
“那您一定要嘗嘗?!鼻鷻幮α似饋?。
這一笑,很干凈。
沒有了面對林家人時的那種小心翼翼和算計,也沒有了面對顧聞時的那種防備。
她的眼睛彎成月牙,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媽炒的河粉是全京城最好吃的。”曲檸比劃了一下,“猛火快炒,很有鍋氣。加上豆芽、韭菜,還有一定要放的一勺酸豆角。特別香。”
她說著,還咽了一下口水。
這個動作很細微,卻極具生活氣息。
顧正淵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覺得,那個所謂的“全京城最好吃”,或許真的值得一試。
“好。”顧正淵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那就去嘗嘗?!?/p>
顧聞翻了個白眼,從置物格里掏出濕紙巾,開始瘋狂擦拭自己的手指。
仿佛光是聽到“路邊攤”這三個字,就已經讓他渾身沾滿了細菌。
車子終于停下了。
前面的路太窄,兩邊堆滿了雜物和違停的電動車,紅旗L5這種龐然大物根本擠不進去。
“只能走到這了?!彼緳C有些為難。
“下車吧?!鳖櫿郎Y推開車門。
一股混合著劣質食用油、燒烤煙熏味、下水道腐爛味,以及各種嘈雜人聲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顧聞剛下一只腳,就被這股味道熏得差點縮回去。
“你就在這里長大?”顧聞捂著鼻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曲檸已經下了車。
她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班?,這里是人間煙火味?!?/p>
她熟練地打開盲杖,在地上敲擊了兩下,“顧叔叔,顧少爺,這邊走。如果不習慣,可以踩著盲道,那邊稍微平整一點。”
顧正淵走到她身邊,自然地伸出手,讓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你說位置,我來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