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抱著我,抱了很久。
直到護士進來換輸液瓶,她才松開手,從包里拿出絲巾擦了擦眼角。
孩子,她在我床邊坐下,握著我的手,手很暖,跟媽好好說說,這些年怎么過的?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不知道從哪說起。
說我從五歲起就跟著媽媽東躲西藏?說她一個人打三份工供我讀書?還是說三年前我嫁給傅寒州,以為終于有了家?
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兩個字:還好。
外婆眼眶又紅了:好什么好。我都聽周律師說了,你一個人在醫院,手術費都沒人交。
她轉頭看向門口:老陳,把東西拿進來。
門外進來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手里拎著銀色的手提箱。他把箱子放在床頭柜上,打開——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捆一捆的現金。
這是五十萬。外婆說,你先交手術費,以后有外婆在,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看著那一箱錢,愣住了。
外婆,我不能要——
什么不能要?她打斷我,你是我的親外孫女,我的錢不給你給誰?說完她從脖子上摘下珍珠項鏈,戴在我脖子上,這是你媽十八歲時我送的。她走的時候沒帶走,現在我替她還給你。
我低頭看著那串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
外婆嘆了口氣:你媽那個人,倔。當年她要嫁給你爸,我不同意,她就跟我斷絕關系。等查到她的下落,她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外婆,不怪您。
門外傳來腳步聲。護士推門進來:傅太太,有人找——
話沒說完,林美琴的聲音已經傳進來:念初啊,我想了想,中午說話是有點重了——
她站在門口,看見床邊的外婆和那個裝滿現金的手提箱,愣住了。
這位是?她打量著我外婆。
外婆慢慢站起來:你是她婆婆?
林美琴揚起下巴:您是?
外婆沒理她,轉頭問我:這就是傅寒州的媽?
我點頭。
外婆笑了一下,笑容很冷。她拿起兩捆現金放在我枕頭邊,合上箱子遞給老陳。
林美琴盯著那個箱子,眼睛都直了。
這位大姐。外婆開口,我外孫女住院,手術費八萬七,你們傅家沒交?
林美琴臉色一僵:這個……可能是寒州忙,忘了——
忘了?外婆點頭,好。那我幫她交了。說完掏出支票本寫了幾筆,撕下來遞給老陳:去把手術費結了,順便辦轉院手續。
轉院?林美琴急了,轉什么院?
外婆看著她,一字一句:從現在起,她的事,跟你們傅家沒關系。
林美琴臉漲成豬肝色:你誰啊你?憑什么——
外婆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柜上。
林美琴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那張名片上印著:林淑儀,XX集團創始人。
京圈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三十年前白手起家,二十年建成跨國集團,連續五年登上福布斯亞洲富豪榜。
林美琴的嘴唇哆嗦起來:您、您是——
送客。外婆說。
老陳上前一步,擋在林美琴面前:請。
林美琴被帶出去的時候,一步三回頭,臉上又驚又怕。
門關上了。
外婆重新在床邊坐下,握著我的手:念初,別怕。有外婆在。
她拍了拍我的手:睡吧。外婆在這兒陪著你。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迷糊中,聽見外婆在打電話。
……查一下傅家的底細,所有業務往來……找個最好的離婚律師……
我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床頭柜上放著一碗小米粥。外婆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文件。
醒了?她抬頭看我,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我撐著想坐起來,小腹一陣刺痛。她趕緊過來扶我,把枕頭墊在我背后。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不燙,剛好。
好吃嗎?
嗯。
她笑了,以后外婆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我低頭喝粥,眼眶有點熱。
手機響了。是傅寒州。
我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沒接。
短信進來:沈念初,我媽說你在醫院鬧事?還找了個老太太來演戲?你什么時候學會這套了?
第二條:離婚的事,我同意了。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別遲到。
第三條:雨薇說得對,你這樣的人,配不上傅家。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喝粥。
外婆看了我一眼:誰啊?
沒誰。我說,賣保險的。
喝完粥,我拿起手機回三個字:知道了。
然后關機。
十點整,護士推著輪椅進來:沈女士,轉院手續辦好了,車在樓下等著。
我坐上輪椅,外婆推著我往外走。
經過護士站時,聽見小護士嘀咕:那個沈雨薇,根本不是傅太太,是小三……
電梯門關上,往下走。
一樓,電梯門打開。
剛出電梯,就看見傅寒州站在大廳中央,旁邊站著沈雨薇,穿著白裙子,臉上化著淡妝。
他們看見我,愣住了。
傅寒州的目光落在我坐的輪椅上,然后移到我身后的外婆身上,最后落在我脖子上的珍珠項鏈上。
沈念初。他開口,你這是去哪?
我沒說話。
外婆推著我往前走,經過他身邊時,他伸手攔住輪椅:我問你去哪?
我抬頭看他:跟你有關系嗎?
他愣了一下。
沈雨薇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寒州哥,算了,別為難姐姐……
我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護士的話:沈雨薇根本沒懷孕,是裝的。
姐姐?我說,誰是你姐姐?
沈雨薇眼眶紅了: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真的沒想破壞你們——
演得真好。
外婆的輪椅沒停,繞開他們,繼續往外走。
身后傳來沈雨薇帶哭腔的聲音:寒州哥,都是我的錯——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老陳拉開車門,外婆扶著我上了車。
車剛要啟動,傅寒州追出來,拍著車窗:沈念初!你下來!
我按下車窗。
他站在車外:你什么時候認識的那個老太太?她是誰?
我看著他的眼睛:傅寒州,三天后你會知道的。
車窗升上去。
車駛出醫院大門。后視鏡里,他還站在原地,沈雨薇挽著他的胳膊。
我看著那個畫面,忽然覺得很遙遠。
外婆握著我的手:念初,不難受。以后有外婆在。
我點點頭。
不難受。
真的不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