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比,三日后舉行!所有弟子必須參加,無故缺席者,逐出師門!”
云游子掌門站在大殿前,手持那面不知傳了多少代、邊緣都磨出毛邊的破鑼,聲嘶力竭地宣布。他一邊敲鑼,一邊還順手從袖子里摸出半塊干硬的饅頭塞進嘴里,嚼得咔哧作響,仿佛這“逐出師門”的通告只是他早餐的背景音。他那身打滿補丁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腳上一雙草鞋還少了一只帶子,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活像個剛從田里回來的老農??伤且浑p眼睛卻亮得嚇人,掃過眾人時,竟隱隱有符文流轉,仿佛藏著萬千天機。
蘇小滿正躺在前殿屋檐下的竹椅上曬太陽,手里捧著一杯剛泡好的粗茶——茶葉是蘇清歌從后山撿的野茶樹葉子曬干炒制的,苦得像黃連,但好歹有點熱氣。她瞇著眼,半夢半醒,腳尖輕輕晃著,嘴里還哼著一首不知從哪聽來的民間小調。陽光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正合她“咸魚哲學”的宗旨:能躺著絕不坐著,能睡覺絕不睜眼。
聽見“大比”二字,她猛地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茶水灑了一身。
“啥?大比?我?參加?”她瞪大眼,聲音都變了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對??!”三師兄陸仁賈興沖沖地跑來,手里還捏著一卷破舊的“獎勵清單”,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第一名:十塊中品靈石 一瓶‘凝氣丹’;第二名:五塊中品靈石;第三名:三塊?!彼硷w色舞,唾沫橫飛,“小師妹,這可是咱們宗門三年才辦一次的大事!靈石能換飯,凝氣丹能幫你引氣入體,多好!說不定你吃了丹藥,靈根就通了,一飛沖天呢!到時候咱云隱道宗可就揚眉吐氣了!”
蘇小滿翻了個白眼:“三師兄,你這‘一飛沖天’的夢想,還是留著自己做吧。我這身體,連靈力都引不進來,怎么比?我連木劍都拿不動,一揮就脫手,上次差點砸了大師兄的劍室,你還記得不?那劍室門到現在還歪著呢。”
“那可不管?!币坏览渚穆曇魪睦认聜鱽恚捄恢螘r已立在那里,灰袍獵獵,劍氣微揚,腰間佩劍雖未出鞘,卻已讓四周空氣凝滯。他目光如刀,掃過蘇小滿,“規矩就是規矩。宗門大比,全員參與,無一例外。你若被逐,云隱道宗便再無容身之地?!?/p>
蘇小滿一怔。
她雖想當米蟲,但也不愿連累這些收留她的師兄師姐。掌門老頭雖邋遢,卻給了她一口飯吃,還給她取了名字,說“蘇小滿,名字吉利,人生圓滿”;二師姐雖脾氣暴,卻每日送藥送飯,還偷偷給她縫了雙布襪;三師兄雖摳門,卻總偷偷塞她半塊靈米糕,說是“戰略儲備”;大師兄雖嚴苛,卻在她“走火入魔”時不惜耗損三成靈力相救,整整閉關三日才恢復。
她嘆了口氣,接過那把輕得像蘆葦桿的木劍,劍身還裂了條縫,顯然是從哪個廢墟里撿來的。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因為重,而是因為責任。
她跟著蕭寒去了演武場。
演武場是一片荒地,地面坑坑洼洼,連個像樣的劍陣都沒有,只有一塊歪斜的“云隱劍碑”,上面刻著幾句殘缺不全的劍訣,字跡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碑下雜草叢生,幾只野兔在旁邊打洞,儼然把這兒當成了自家后院。蕭寒站在場中,一招一式地演示“云隱劍法”的基礎三式:起手式、破風式、歸元式。
“看清楚了,我只教一遍。”蕭寒聲音冷冽,劍光如電,木劍劃過空氣,發出“嗖嗖”破風聲,劍氣所至,草葉齊斷,斷口平滑如鏡。
蘇小滿站在一旁,眼神放空,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云外——她想著昨晚的泡腳水,想著明天能不能吃上靈米粥,想著這破宗門什么時候能裝個蚊帳,再不濟,給她的竹椅加個軟墊也行。她甚至在心里盤算:要是大比輸了,能不能申請“精神損失費”,換張新床。
“小師妹!”蕭寒冷喝,木劍“啪”地一聲敲在她肩上,“你在聽嗎?”
“在聽在聽!”蘇小滿猛地回神,揉著肩膀,“起手式,破風式,歸元式,記住了?!?/p>
“那好,你來一遍?!?/p>
蘇小滿拿起木劍,有模有樣地比劃起來。
起手式——歪歪扭扭,像在跳舞,劍尖還差點戳到自己眼睛,她“哎喲”一聲,趕緊收手。
破風式——動作僵硬,木劍脫手飛出,直直砸向蕭寒。
蕭寒側身避過,眼神一沉:“你這是練劍,還是投擲暗器?”
“抱歉抱歉……手滑。”蘇小滿撿回木劍,繼續。
歸元式——她試圖收勢,卻因重心不穩,直接絆倒,摔了個狗啃泥,臉上沾了滿灰,嘴里還咬了根草。
蕭寒額頭青筋跳了跳:“你……到底有沒有認真?”
“有??!”蘇小滿爬起來,揉著膝蓋,“可我真的不會嘛……我這身體,連靈力都引不進來,怎么練劍?大師兄,你能不能教我點簡單的?比如……怎么躺得更舒服?或者,怎么裝病裝得更像一點?”
蕭寒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昨晚,是怎么抽斷那藤蔓的?”
蘇小滿一愣:“就……就那么一巴掌啊。”
“那一巴掌,用了多少靈力?”
“沒用靈力啊。”蘇小滿撓頭,“我就覺得它吵,想讓它閉嘴。大師兄,你問這個干嘛?難不成你想學我扇藤蔓?要不我教你?一巴掌,用力,就行。”
蕭寒盯著她,良久,緩緩道:“你……在裝傻?!?/p>
蘇小滿眨眨眼,不說話。
她知道,瞞不住了。
但也不能說破。
她只是個“廢柴”,一個想當米蟲的廢柴。
可她心里清楚,那一巴掌,不是“隨便扇的”。那是她神魂深處的本能反應,是九天女帝的戰斗直覺,是大道至簡的“無為而治”。她不是不會,而是不想。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可這些,不能說。
說了,就不是“蘇小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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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宗門大比正式開始。
演武場上,云隱道宗七人全員到場。三位閉關老祖也破例出關,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破椅上,瞇著眼觀戰。大老祖的拐杖上還掛著個破碗,里面裝著半塊饅頭,顯然是剛從廚房順來的。二老祖手里捏著一串破佛珠,嘴里念念有詞:“阿彌陀佛,保佑我宗不滅?!比献鎰t閉目養神,仿佛對一切都不屑一顧。
“第一場,蘇清歌對陸仁賈!”云游子掌門手持破鑼,高聲宣布。
蘇清歌冷笑一聲,手中符箓一閃:“三師兄,對不住了,這第一名,我要定了!”
“轟!”
一張“爆炎符”炸開,火光沖天,陸仁賈連躲都來不及,直接被炸飛出去,摔進草堆里,灰頭土臉,哀嚎連連:“我認輸!我認輸!別燒我衣服!我這可是新縫的!”
“第二場,蕭寒對蘇清歌。”
蕭寒一劍出鞘,劍氣如虹,蘇清歌雖符箓齊出,連甩三張“冰霜符”“雷符”“迷霧符”,仍被一劍逼至場外,敗下陣來。
“蕭寒勝!”
“第三場,蕭寒對三位老祖?!?/p>
三位老祖對視一眼,齊聲道:“我們認輸?!?/p>
全場寂靜。
蕭寒抱劍而立,目光如淵,氣勢如虹,仿佛一尊戰神降臨。
“第四場……蘇小滿對蕭寒?!?/p>
全場嘩然。
“掌門!這不公平!”蘇清歌跳起來,指著蘇小滿,“小師妹才練氣一層,連劍都拿不穩,怎么跟大師兄比?這不是明擺著讓她輸嗎?”
“規矩如此。”云游子摸著胡子,一臉高深莫測,“抽簽抽的,誰也怪不了。再說了,小滿也是我云隱弟子,豈能因廢靈根就剝奪參賽資格?這不符合我宗‘有教無類’的祖訓?!?/p>
蘇小滿站在場中,一臉生無可戀,手里還捏著半塊陸仁賈塞給她的“靈米餅”,咬也不是,扔也不是。她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蕭寒,嘆了口氣:“大師兄,要不……我直接認輸?”
蕭寒淡淡道:“我讓你三招?!?/p>
“真的?”蘇小滿眼睛一亮,“不反悔?”
“蕭寒從不反悔。”他神色冷峻,劍未出鞘,卻已劍意滔天。
“那我來了!”
蘇小滿深吸一口氣,舉起小拳頭,沖著蕭寒輕輕一揮。
“呼——”
一道微風拂過,蕭寒的發帶輕輕飄起,發絲微揚。
全場寂靜。
蕭寒神色不變,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那一拳,看似無力,卻蘊含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道韻”,如春風拂面,卻又暗藏雷霆之勢。那一瞬間,他竟感到丹田一震,靈力微滯,仿佛被某種無形之力鎖定。若非他及時運轉劍意防御,恐怕已被震退。
“第一招?!碧K小滿收回手,認真道。
“繼續?!?/p>
蘇小滿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一彈。
“嗖——”
石子如箭,擦過蕭寒的衣角,釘入地面,留下一道細微裂痕。那石子竟在地面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道”字,轉瞬即逝,仿佛天地自行書寫。
蕭寒瞳孔微縮。
“第二招?!?/p>
蘇小滿撓撓頭:“第三招……我困了,想睡覺?!?/p>
說完,她竟真的在場中躺下,閉上眼,呼吸均勻,竟真的睡著了。
全場無語。
陸仁賈小聲嘀咕:“小師妹這是來比試,還是來野營的?她還打呼嚕了……”
蘇清歌扶額:“完了,咱們宗的臉要被她丟盡了,以后出去別說我是她二師姐?!?/p>
蕭寒站在原地,看著熟睡的蘇小滿,久久未動。
風起,她的發絲輕揚,臉上無悲無喜,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蕭寒忽然感到一絲莫名的壓迫感,仿佛眼前不是個廢柴小師妹,而是一座沉睡的火山,一旦爆發,將焚盡八荒。他握劍的手,竟微微出汗。
“這……怎么判?”陸仁賈小聲問。
云游子摸著胡子,笑而不語,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
三位老祖對視一眼,大老祖緩緩道:“此戰……平局?!?/p>
“平局?!”蘇清歌驚呼,“她都沒動手!連招式都沒使!她就是睡了一覺!”
“她動了?!贝罄献姹犻_渾濁的老眼,精光一閃,“第一招,道韻無形,以氣御風,已具宗師之相;第二招,石破天驚,一彈之力含天地之理;第三招,以靜制動,心神合一,已達‘無為’之境。此三招,已勝過萬千劍法?!?/p>
二老祖點頭:“此女,非廢柴,乃‘大道至簡’之體。此體千年難遇,可納萬物于無為,化繁為簡,返璞歸真?!?/p>
三老祖則喃喃:“難道……我云隱道宗,真要因她而復興?祖師爺,您看見了嗎?咱們的宗門,要活了……”
蕭寒看著熟睡的蘇小滿,終于低聲說了一句:“小師妹……你到底,藏了多少?”
大比結束,蘇小滿“平局”的戰績在宗門內引發軒然大波。
“小師妹居然能跟大師兄打成平局?”
“她是不是偷偷修煉了?”
“不可能!她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議論聲中,蘇小滿依舊我行我素,每天曬太陽、吃飯、睡覺,仿佛那場大比從未發生。她甚至還讓陸仁賈給她定制了個“專屬躺椅”,要求加軟墊、帶遮陽棚、能自動搖晃,美其名曰“養傷專用”。陸仁賈一邊畫圖紙一邊嘟囔:“小師妹,你這哪是養傷,你這是要當宗主啊?!?/p>
然而,后山那幾株被她洗腳水澆灌的噬靈藤,卻開始躁動。
它們縮在墻角,藤蔓卷成一團,瑟瑟發抖,發出低沉的“嗚咽”聲,仿佛在哀求。
“它們怎么了?”蘇清歌路過時,被嚇了一跳,手里的一疊符箓都掉在地上。
“大概是……想我了?”蘇小滿隨口道,一邊還往嘴里塞了塊靈米糕。
“你少胡說!”蘇清歌皺眉,“這可是上古兇植,兇性未泯,曾吞噬過金丹修士,必須鏟除!”
她取出一張“凈邪符”,就要動手。
“別!”蘇小滿連忙攔住,“它們沒害我,還幫我擋了塌房的木頭,算是救命恩人。再說了,它們現在很乖。”
“乖?”蘇清歌冷笑,“你見過乖的兇植會半夜爬到你窗邊偷看的?”
“那說明它們對我感興趣?!碧K小滿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一株藤蔓,“你看,它們怕我?!?/p>
果然,那藤蔓在她觸摸下,竟緩緩舒展,葉片輕顫,仿佛在撒嬌,甚至有幾片葉子輕輕卷住她的手指,像在握手。
蘇清歌看得目瞪口呆:“這……這不合常理!兇植怎會對人產生依戀?它們不是該吞噬一切生機嗎?”
“或許,”蘇小滿打了個哈欠,“它們也想當廢柴?整天打打殺殺多累,不如曬太陽、睡覺、喝洗腳水,多舒服。”
當晚,蘇小滿又泡了腳。
她看著那桶洗腳水,猶豫了一下,還是潑向了那幾株兇植。
“滋——”
水一沾藤蔓,立刻被吸收,藤蔓發出舒服的“呻吟”聲,葉片舒展,泛起淡淡光暈,甚至有幾片葉子上,浮現出微弱的符文,仿佛在吸收大道之氣。
“看來,你們喜歡這個。”蘇小滿笑了,又往桶里加了點靈米粥的湯水,“加餐了,別客氣?!?/p>
她不知道的是,那幾株藤蔓在吸收了她洗腳水中蘊含的“大道之氣”后,體內兇性正被悄然凈化,逐漸褪去殺意,竟生出一絲靈智。它們開始在夜間自行移動,將后山的碎石瓦礫清理干凈,甚至用藤蔓編織成一張簡易的床,擺在蘇小滿常曬太陽的地方。還有幾根藤蔓,悄悄纏上她的竹椅,加了層“天然軟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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