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完畢,沈寂靠坐在樹干上,額頭凝著干涸的血痂,棱角分明的臉龐在月色下白得像玉。那雙眼睛半闔著,睫毛覆下一片陰影,明明該是脆弱的神態(tài),偏生那雙眸子還亮著,寒星似的,冷浸浸地望過來。
桑榆看著他,忽然想笑。
這么俊朗的一個人,四年前宮宴上第一眼,就讓她挪不開目光。
桑榆前世只顧埋頭苦學,一次戀愛沒談過,農(nóng)學院碩士畢業(yè),下鄉(xiāng)指導村民種植羊肚菌,誰料大棚意外倒塌一砸,睜眼便來到了這個世界。
燕王殿下向來高冷,卻對桑榆另眼相待,宮宴上為她解圍。
桑榆竊喜不已,以為燕王對她有意,于是鼓足全部勇氣,將人堵在御花園告白,只換了他冷冷一句,“本王對女人不感興趣,無意婚配,桑小姐還是另擇佳婿吧!”
那一刻,桑榆簡直無地自容,又慶幸無人看見。
出宮后大病一場,父親對著她嘆氣,憂愁不已。桑榆不想讓家人擔心,便強撐著用膳,病好之后瘦了一圈。
然后她聽從父母安排,與程澈訂婚。程家乃百年世家,專精工程建筑,族中子弟多在工部任職,傳聞皇宮都由程氏先祖設計建造。
程澈雖走了武將的路子,靠在家族打點,以及自己的才干出眾,年紀輕輕便勝任羽林衛(wèi)副統(tǒng)領之職,前途不可限量。
母親說這是頂好的姻緣。她聽著,只是笑,隨父母安排。
可她現(xiàn)在好后悔。
如果她沒有嫁進程家,如果她沒有隨程澈出門,車夫不會死,家仆不會死,青黛也不會死。
青黛。
和她一起長大的青黛,會偷偷替她藏點心,會替她擋母親的責罵,會為她鳴不平。
那刀落下時,青黛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
她與程澈之間,隔著三條人命。
這夫妻,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了。
沈寂的喘息聲將她拉回現(xiàn)實。
他跌坐在地上,后背抵著樹干,胸膛劇烈起伏。他的臉色慘白如月光,額上冷汗涔涔,嘴唇幾乎沒了血色。
桑榆指了指他胸前的傷,又指指自己。
——讓我替你包扎。
沈寂沒說話,只將食指壓在唇上。
噓。
桑榆的呼吸驟然收住。
夜風穿過草叢,窸窸窣窣,像蛇行。然后是腳步聲,凌亂,沉重,踩斷地上的枯枝,咔嚓,咔嚓。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桑榆屏住呼吸,眼珠都不敢轉(zhuǎn)動。她盯著那片晃動的草叢,盯著月光下晃動的黑影,額頭沁出冷汗,順著臉頰一滴滴無聲墜落。
近了。
更近了。
火把的光從草隙透過來,明滅不定。
她能清楚聽見那些人的喘息聲。
“快點,馬蹄印往那邊去了。”
“今晚殺不了燕王,我們都得死。”
腳步聲從他們藏身的灌木叢邊踏過,最近的一次,不過三尺。
不知過了多久。
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后徹底消失。
桑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憋著氣。她猛地松開齒關,長長呼出一口氣,冷汗涼透全身。
她回過頭,看向沈寂。
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后背緊貼樹皮,一只手按在腰間劍柄上。
他的傷口還在滲血,桑榆再次指著他胸前的傷。
沈寂低頭,順著她的手指看向自己胸口。衣襟已被刀鋒劃破,露出皮肉外翻的傷口,血流不止。
他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從懷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遞給她。
桑榆接過,拔開瓶塞。
她一手撥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襟,一手將藥粉灑上去。
藥粉落在傷口上,立刻被涌出的血浸透,沖成淡紅的漿液,順著胸膛滑落。
她又倒一層,血又沖一層。
再倒,再沖。
那傷口像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多少藥粉灑上去都像石沉大海。
桑榆的手開始發(fā)抖。
她不知道自己重復了幾次,只知道那藥粉已經(jīng)見了底。最后一層倒上去,血終于止得慢了些,不再往外涌,只從邊緣慢慢滲。
她眼里不知何時蓄滿了淚,一顆一顆砸在自己手背上。
沈寂低頭看她,輕輕笑了。
“你哭什么?”他啞著嗓子,“我死了又不用你陪葬。”
桑榆抬頭。
月光下,她臉上還掛著淚珠,一雙眼睛卻亮得如星辰,直勾勾瞪著他,低喝一聲:
“閉嘴。”
沈寂愣了一瞬。
然后他閉上嘴,真的不再說了。
桑榆收回目光,低頭盯著那終于不再噴涌的傷口。她伸手,壓低聲音:
“繃帶。”
沈寂沒動。
“繃帶!”她又說一遍,抬起眼,已是惱意。
沈寂彎了彎唇角,朝她手臂努努下巴:“繃帶不是在你手上?”
桑榆下意識低頭。
她雙手空空,只握著那只空藥瓶。
難道他說的是她手臂上纏的那個?
桑榆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翻了個白眼。
“那我拆下來還你唄?”她說著,真去解那布條的結(jié)。
沈寂一噎。
“……倒也不用。”
桑榆沒理他。那結(jié)不知怎么系的,解了幾下竟紋絲不動。她索性放棄,低頭拉起身上那件玄色披風的一角,咬在齒間,奮力一撕。
牙根酸軟,腮幫子用盡了力,小臉憋得通紅。
那披風竟紋絲不動。
她松開齒關,喘著粗氣,瞪著那件披風。
“你這是什么材料做的?”她壓低嗓子抱怨,“質(zhì)量也太好了。”
那模樣,像他養(yǎng)的那頭波斯貓,撲線團撲了半天撲不著,蹲在原地氣呼呼甩尾巴。
沈寂看著,覺得胸口那道傷也沒那么疼了。
他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疊整齊的白棉繃帶,是親衛(wèi)按軍制替他備的,疊成方勝紋,一貫塞在內(nèi)襟。
就在這時,桑榆背過身去。
一陣撕拉聲響,她轉(zhuǎn)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塊雪青色的布料。
月光下,那料子薄而軟,帶著精致的繡花。
是小衣。
沈寂瞳孔微縮。
他將手從懷中抽出來,指尖僵在半空。
現(xiàn)在拿出繃帶,還來得及嗎?
不行,她都將小衣撕了,再拿出來,會被打吧!
桑榆已經(jīng)欺身過來,一手按住他肩頭,一手脫下他左邊衣袖,將那雪青布條利落地纏上他胸口。動作又快又穩(wěn),三繞兩繞,打了個結(jié)實的平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