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界啟環
望仙廬語,宿怨初揭
盛雙盛躬身辭別老祖,出了望仙廬,再未回頭看那片云霧繚繞的本家圣地。
中土神州大虞王朝,雄踞西牛賀洲、南贍部洲、幽冥玄冰三方交界之地,于神州萬邦中位列前三,更有問鼎第一之底氣。當朝帝王賢明果決,勵精圖治,懷吞天之心,具雷霆手段,朝局清明,國勢日漸盛起。
又一日,一位青衫儒士踏入了這大虞王朝的地界。
其容亦是威武剛毅,劍眉斜挑入鬢,眼瞳沉如寒潭,最醒目的,是那鋪陳頜下、侵入雙鬢的虬髯,根根如鐵,平添幾分悍烈。這般模樣,說是鎮守邊關、百戰歸來的沙場猛將,怕是無人不信,偏他手持一柄折扇,扇骨瑩白,扇面隱有銀輝流轉,寶光凝而不泄,一動便有輕響,與周身悍氣相映,生出一種既奇異又怪譎之感。
自上一次通天路折戟,他自那蜿蜒萬里、盤踞天路的黑龍嶺走下時,便知大事不妙,心神不寧。回到雄城之內休整數日……
黑龍嶺,又名鎖龍嶺,乃通天路第一險隘。嶺下建有一座雄城,據說已有五百年歷史了。在千余年的時間里,在第三次擊敗天道妖祖大軍入侵后,山上宗門仙家、俗世王朝力量,聚集山上山下的力量建立雄城。傳說遠古之時,有一條黑龍因擅闖界域、攪動三界秩序獲罪,被上古大能鎖于此地,嶺形便隨龍身化形,主峰仰起,如黑龍昂首嘶吼,余脈綿延數萬里,起伏扭結,宛若困獸掙縛,千百年來,那股不甘的戾氣仍縈繞嶺間,不散不滅。
這座雄城建成已有五百多年的光景了。
這次是盛雙盛第三次游歷通天路,可就在他即將踏過黑龍嶺的剎那,其本命靈寶浮生圖,竟突生異狀——圖卷自內部生出細密裂紋,原本流轉的鴻蒙紫氣黯淡潰散,更甚者,圖中竟偶爾映出些光怪陸離的畫面,車馬馳行如電,鐵鳥凌空展翅,皆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轉瞬便逝,卻驚得他道心微顫,功體險些逆行。
浮生圖乃他自幼伴生的本命靈寶,與他心神相通,從未有過半分差池。此番異象,絕非偶然。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半途而廢,歸鄉尋祖。
那位盛氏一族老祖宗,乃是真正的上古遺老,當年亦是叱咤九州、攪動風云的人物,不知活了多少春秋,早已不問世事,隱于圣地深處。如今,也唯有這位見慣了三界風云的老怪物,能解他浮生圖之惑。
高大青衫儒士的身影,終于踏入了那片云霧繚繞、靈氣凝如實質的圣地地界,折扇輕合,發出一聲清響,打破了圣地千年的沉寂。
他的腳步,一步,一步,朝著那深處的光影走去,身后,是萬里江山,身前,是未知的答案,而他尚不知,這一次的歸鄉,不僅是為解自身之惑……
聲音輕緩的話語仍在耳畔:“當年之事,你祖父的事,半是無奈,半是天意。彼時我修行出了岔子,不得不閉死關穩道基,族中家主為保主支,狠心棄了旁支你祖父。等我強行出關,一切早已無法挽回。”
“當年之事的內幕,無人能知全貌。我即便付出極大代價,也只從天地間尋得幾句讖語。你今日踏足望仙廬,便是冥冥之中的定數。”
三五降世挽狂瀾,四九十一安邦祚。
五星輝處立東方,三星神武興萬紀。
在他遠游北俱蘆洲的時候,在未知小洞天里,也聽過一個俗世王朝街巷頑童相互打鬧嬉戲、嘴里哼唱的歌謠。版本不同意思相似。宗族本家對祖父的拋棄,三界環的端倪,盡數揉進這望仙廬的清茶淡語中……
趕回宗門時,暮色已漫過山門,朱紅門楣下,守門弟子見是他,忙躬身行儒禮:“師兄歸來。”
盛雙盛頷首回禮,步履輕緩入內,沿途皆是青衫儒士,或執卷誦讀,或切磋辯道,偶有相熟同門見他面色沉凝,便溫聲相詢,寥寥數語的關切,如沐春風,散了他心頭大半郁氣。
這方儒家宗門,以“仁禮”立派,無宗族的涼薄算計,唯有師門長輩的諄諄教誨,同門師兄弟的并肩辯道,還有那兩個總愛纏人的,門最小的小師弟小師妹最黏大師兄了……
剛至居所修文軒外,便見兩個個子不高的身影挎著食盒守在門前,眉眼彎彎:“雙盛師兄!我們給你帶了桂花糕!”
小師弟扒著他的衣袖,好奇道:“師兄,你是不是去通天路啦?聽說那里可險了,你有沒有受傷?”
孩童的天真直爽,撞得人心頭發暖。盛雙盛揉了揉二人的頭頂,接過食盒,院里瞬間漾起歡聲笑語,這方儒門天地的溫煦,成了他歷經風波后,最安穩的慰藉。
屏退左右,雙盛反手掩上修文軒門,將浮生圖自袖中取出。古卷甫展,靈光輕漫,卷中天地碧波清淺,一方蓮池內,一對陰陽魚正繞蓮緩游,青黑鱗光交纏,尾鰭掃過水面,漾開層層陰陽紋路。
此魚乃盛雙盛早年機緣所得,性靈通慧,養于浮生圖中與他心神相通,是他最信任的靈寵。天生執掌陰陽,身負穿梭陰陽兩界的本命神通,若養至成年,更可解鎖穿梭時空的無上能力,實為天地間罕見的儒修靈物。
而蓮池之中,還伴生著數尾與陰陽魚有血脈親緣的靈魚,沾其氣運,各懷奇能,恰合儒門“格物致知”之理:
-文鰩魚:身覆彩鱗,振鰭引風雷,踏浪穿云,傳訊千里,為浮生圖內第一信使;
此刻靈魚似感知雙盛心緒,陰陽魚率先游至卷邊,青黑鱗光輕蹭他指尖,余者亦圍攏而來,鱗光交映,低鳴安撫。只是盛雙盛分明察覺,因黑龍嶺異動,陰陽魚身側的紋路,竟黯淡了幾分,浮生圖的靈光,亦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躁動。
浮生圖的靈韻尚未平復,院門外便傳來一聲虛弱的喚聲,乃是盛雙盛在去天路雄城游歷,遇見的一位劍修楊稷宇,來自北俱蘆洲,劍術很高,為人溫文爾雅又有一身俠氣,喝酒更是豪邁的青衫背劍客……
宗門靜室內,盛雙盛忙收了古卷,開門見迎,便見好友楊稷宇面色慘白,氣息虛浮,氣息中有跨洲而來的漣漪微動,儒衫上還沾著未褪的黑氣,顯然是在黑龍嶺受了重創。
徑直入屋內,從懷中取出一枚殘破的玉簡,苦笑道:“我收到宗門傳音玉符,翻遍古籍,只尋得這一點關于浮生圖與陰陽魚的線索,惜乎玉簡殘破,只剩片言。”
盛雙盛接過玉簡,注入儒力,便見破碎文字閃過:陰陽魚血脈,浮生圖為“界域載體”,靈魚同源,界域同根,黑手窺伺。寥寥數語,與老祖所言的“三界”,直指幕后勢力的詭異。
楊稷宇又道:“長輩還言,昔年有異族勢力介入,似尋‘界域鑰匙’,怕是早已盯上你我,盯上這浮生圖與陰陽魚,他們也得到了與陰陽魚有血脈關聯的線索。”
小師弟小師妹端著溫茶進來,見好友受傷,小師妹將自己的護身玉佩塞給他,小聲道:“師兄,這個給你,能辟邪!”
卻壓不住這方天地間的暗流,盛雙盛只接過了茶杯,沒有言語……
療傷丹藥入腹,氣息稍穩,楊稷宇面色卻愈發沉凝:“我傷勢稍緩,便要去一趟兇險秘境,那處藏著補全陰陽魚線索的關鍵。只是秘境險象環生,多年來少有人能活著出來,此番前去,怕是九死一生。”
盛雙盛欲勸,楊稷宇卻擺了擺手,一副淡然神色:“天路雄城事絕非偶然,若不尋得線索,不僅你我,宗門、九州皆將遭難,此番前去,我自會小心行事……”
知好友性情,便不再開口,盛雙盛只得點頭,取了自己的護身靈寶與療傷仙丹相贈,二人約定,三月為限,若好友未歸,便是身隕秘境,讓雙盛循現有線索查下去……
暮色漸濃,楊稷宇起身告辭離去,背影隱入山林,成了雙盛心頭一根懸著的刺。這趟秘境之行,是尋線索的唯一契機,亦是一場生死豪賭,為后續的風云……
次日清晨,雙盛正欲往藏書閣尋古籍,師叔見他前來,溫聲抬手示意:“自行翻看即可……”
長輩又溫言提點,語含儒門深意:“儒者,修心亦修世。宗門上下,師長同門,皆為你后盾。仁禮立身,剛正持心,縱使前路漫漫亦不可失了儒者本心。”
盛雙盛躬身行禮,聲線沉朗:“弟子受教,謝師叔伯。”
鐵江城的洪行衍,是他的同門師弟,雖然因理念不合出走稷下學宮,但是這位同門并沒斷絕來往,也回來給學生傳業授道。
走出明德軒,晨光正好,小師弟小師妹正蹲在軒外的槐樹下等他,見大師兄出來,便蹦跳著拉他的手,要他講儒門故事。孩童的笑鬧聲清淺,卻偏偏勾得雙盛想起了修道前的那些過往——那些事……
祖父乃是九黎神朝的股肱之臣,修為高深,儒霸雙修臻至化境,為九黎開疆拓土立下赫赫功勛,身居高位,榮寵加身。彼時的父親亦蒙祖蔭,入廟堂為官,家道正盛,雙盛的童年,便浸著九黎神朝的宮闕榮光與家族暖意。
可這份安穩,終是碎了。
不知是祖父功高震主惹了廟堂黨爭,還是江湖仇家尋仇,一夜之間,身居高位的祖父竟莫名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一位修為高深的大能,竟連一絲蹤跡都未留下,此事在九黎神朝廟堂掀起驚濤。父親雖無過,卻仍受祖父牽連,被朝堂勢力打壓構陷,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辭官攜母親遠離廟堂紛爭,舉家遷往九黎神朝一隅,只求安穩度日。
命運的磋磨,從未停歇。彼時九黎神朝正與鄰國爭霸,欲穩西牛賀洲第一王朝的地位,戰事膠著,朝野動蕩。就在這樣的亂世里,父親竟也步了祖父的后塵,莫名失蹤,不知死活,連一點線索都無。家中接連遭此橫禍,母親一介女子,本就受朝堂打壓,夫君失蹤后更是舉目無親,幸得一位神秘人出手相救,才得以脫身,卻也自此不知所蹤,杳無音信。
一夜之間,榮光散盡,家破人散,彼時尚年幼的雙盛,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思緒翻涌間,雙盛的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是西牛賀洲與南瞻部洲、幽冥玄冰三方交界之地,也是神秘巫族的居所。巫族,一個自太古便存在的部落,其首領青蒼,亦是與天行者、赤牛神君同時期的人物,巫族天生靈體,自帶神秘色彩,雖不常現身世間,卻對人族有大恩。
太古之時,萬族林立,大爭之世,圣賢輩出,巫族便是彼時眾多部族中的賢者,族人天生能感……
華夏部族得此鎮族神器,憑之征戰四方,壯大族群,又有多位圣賢現世,得神器指引,奪天地造化,開靈智……
而彼時的祖巫青蒼,見神器出世的天棄異象,神情竟喜懼交加——他窺見了天棄之兆,知曉人族得神器之利,亦受神器之縛,吉兇禍福,難以預料。自那以后,青蒼便莫名消失,只臨行前吩咐族人,務必守護好他留下的一樣東西,待時機一到,自會有人前來取走。巫族族人謹遵其命,世代守著那未知之物……
這些太古秘聞,皆是祖父昔日閑暇時與他所言,那時雙盛年幼,只當聽故事,如今想來,祖父身為九黎神朝重臣,知曉這些太古秘辛絕非偶然。
祖父的失蹤,父母的牽連,是否與赤牛神君、天行者的太古迷局有關?是否與巫族守護的那件東西有關?甚至,是否與如今的浮生圖異動、三界環謎團、幕后黑手的窺伺,有著冥冥之中的聯系……
“雙盛師兄,你怎么了?”
小師妹軟糯的聲音拉回了雙盛的思緒,他低頭,見兩個小團子正仰著小臉看他,小師弟還遞來一朵剛摘的槐花,小聲道:“師兄不開心,聞聞花香,就開心啦。”
盛雙盛接過槐花,指尖撫過袖間浮生圖,忽覺古卷輕顫,陰陽魚的鱗光中,竟隱隱映出了一頭赤色神牛的虛影,還有一道無頭的巨人輪廓,轉瞬便逝,而蓮池中的蠃魚,竟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嗡鳴,似是感知到了太古的氣息。
槐花香清淺,孩童的天真純粹,師門的溫煦儒風,與九黎神朝的晦暗過往、太古的蒼茫秘聞、幕后的無形黑手,在心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雙盛攥緊了手中的槐花,眼底的迷茫盡數散去……
他不僅要查清浮生圖與陰陽魚的秘密,揭開三界環的謎團,護師門與九州周全,更要循著這些線索,回到九黎神朝,查清祖父與父母失蹤的真相,找到那不知所蹤的母親,揭開太古謎局,尋得巫族秘物。
而這一切的答案,或許在那兇險的秘境里,在那遙遠的西牛賀洲,在那環連三界的宿命之中。儒者當弘毅,任重而道遠,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