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萬山站在那里，臉色鐵青，胸中氣血翻涌。

他沒想到楊博起動作如此之快，后手如此之多，更沒想到對方竟能借此機會，反手一擊，削去了他麾下一員言官大將！

他心中對楊博起的恨意，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但他城府極深，面上很快恢復(fù)平靜，甚至出列道：“九千歲處置得當(dāng)，老臣附議。劉文正確有失察之過，理當(dāng)懲戒。如今軍糧危機暫解，實乃社稷之福。”

“然臨清劫案，影響惡劣，背后主謀仍未落網(wǎng)，還望九千歲繼續(xù)嚴(yán)查，以絕后患。”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認(rèn)栽，又再次強調(diào)了追查劫案，暗藏機鋒。

楊博起看了周萬山一眼，淡淡道：“周閣老放心。此案，咱家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所有涉案之人，無論身份如何，背景多深，咱家一個都不會放過。”

朝會散去，楊博起回到司禮監(jiān)。

屏退左右后，他展開一封來自王銳的絕密書信。

信中只有寥寥數(shù)語，用只有他們幾人懂的密語寫成：“餌船盡毀，賊入彀中。真糧二十萬石，已于劫案前五日，分三批，假借‘晉商皮貨’、‘藥材’、‘南綢’之名，安全入庫。沈公已驗訖，萬無一失。”

楊博起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作灰燼，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

苦肉計，成功了。

早在籌劃北伐后勤時，楊博起便與沈元平、王錚、王銳定下此計。

由王銳利用職權(quán)，暗中將大部分軍糧化整為零，偽裝成普通商貨，通過數(shù)條隱秘可靠的商路，提前秘密運往宣府附近早已準(zhǔn)備好的隱蔽糧倉。

而漕運上那支聲勢浩大的糧隊，其中約有三分之一，裝載的不過是表層鋪了好糧，下面全是沙土、甚至發(fā)霉陳糧的“餌船”。

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果然，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按捺不住了，他們劫掠了這支看似肥美、實則暗藏殺機的船隊，自以為得計，斬斷了北伐大軍的命脈，卻不知早已落入楊博起布下的陷阱。

真正的糧食，早已安全抵達。

他們的劫掠，不僅沒有造成真正的危機，反而暴露了自己，給了楊博起順藤摸瓜的機會，更讓楊博起在朝堂上借此反制了政敵，樹立了“臨危不亂、調(diào)度有方”的形象。

“跳吧，盡情地跳吧。”楊博起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等咱家把你們的根子都挖出來，再跟你們好好算這筆賬。也先，還有你們這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咱們……慢慢玩。”

……

江南，蘇州，拙政園。

細雨如絲，為這座名園更添幾分婉約朦朧。

臨水的水閣中，絲竹悠揚，舞袖翩躚。一場看似尋常的江南豪商夜宴，正在舉行。

宴會的中心，是客席上一位身著月白云錦長袍的年輕公子。

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與身旁一位富態(tài)的中年商人低聲談笑。

這富商便是“豐裕號”的東家，吳清潯。

而那位年輕“公子”，正是女扮男裝、化名“林沐”的林慕雪。

她此番以“京城新晉皇商、有內(nèi)廷門路”的身份南下，很快便在蘇杭商界引起注意。

其出手闊綽，見識不凡，尤其對鹽、茶、漕運等事務(wù)見解獨到，更兼“他”容貌俊美，風(fēng)度翩翩，很快成為不少商人結(jié)交的對象，其中便包括貪婪又好附庸風(fēng)雅的吳清潯。

“林賢弟，此番鹽引之事，多虧你從中斡旋，老哥我才能多得這一成份額啊！”吳清潯舉杯，滿面紅光，壓低聲音道，“來，老哥敬你一杯！日后在這江南地界，有什么事，盡管開口！”

林慕雪（林沐）舉杯淺酌，笑容清淺：“吳兄客氣了。家叔在宮中當(dāng)差，與司禮監(jiān)、御馬監(jiān)幾位公公都有些交情。不過是遞句話的事。”

“倒是吳兄的‘豐裕號’，生意遍布漕運、鹽茶，才是真正的實力雄厚，小弟初來乍到，還要多多仰仗。”

吳清潯被捧得心花怒放，看著眼前這位“林公子”俊美無儔的臉龐，心中那份隱秘的念頭更盛。

他早聽說這位“林公子”似乎有些龍陽之好，不近女色，身邊帶著的兩位冷面侍衛(wèi)（實為墨玉夫人和吳秋雁所扮）也皆是男子裝扮。

這反而更對了吳清潯的胃口，他男女不忌，尤好顏色。

“好說，好說！”吳清潯湊近了些，一股酒氣混合著熏香撲面而來，“賢弟是明白人。”

“這江南的生意嘛，說好做也好做，說難做也難做，關(guān)鍵嘛……得看跟誰做，怎么做。”他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林慕雪心中冷笑，面上卻適當(dāng)?shù)芈冻鲆唤z好奇，也壓低了聲音：“哦？愿聞其詳。小弟此次南下，除了鹽引，其實還想做一筆大買賣，只是苦于沒有門路。”

“大買賣？”吳清潯眼睛一亮，“多大？”

林慕雪伸出手指，蘸了杯中殘酒，在案幾上寫了一個“糧”字，又迅速抹去。

“北邊，急需。價格嘛，好說。”

“而且……”她抬眼，眸光流轉(zhuǎn)，帶著一種誘惑，“家叔說了，若能成此大事，以往的一些小過節(jié)，未必不能一筆勾銷，甚至，還能搭上更上面的線。”她纖細的手指，輕輕向上指了指。

吳清潯心頭狂跳！

北邊急需的“糧”，還能化解與“上面”的過節(jié)，搭上更上面的線？這“林公子”的來頭，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難道真是宮中某位大珰的親近子侄？

貪婪與恐懼交織，讓他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臨清的事才過去不久，雖然上面說處理干凈了，但他心里始終不踏實。

如果真能通過這位“林公子”搭上線，緩和與那位九千歲的關(guān)系，分潤這筆“國難財”……

“此事……非同小可。”吳清潯強作鎮(zhèn)定，四下看了看，見無人注意，才低聲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三日后，我在寒舍設(shè)宴，只請賢弟一人，屆時再詳談，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林慕雪微笑點頭。

宴散，林慕雪登上馬車。

車簾放下，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墨玉夫人（扮作車夫）的聲音低沉傳來：“姑娘，有人跟蹤，兩撥。一撥像是吳家的人，另一撥身手不錯，不像普通商賈護衛(wèi)。”

“知道了。按計劃，繞幾圈，去‘茶韻軒’。”林慕雪閉目養(yǎng)神，手指撫上腰間暗藏的匕首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