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長春宮。
小順子悄然來到東廠衙署,傳達皇貴妃娘娘口諭:太子殿下今日讀書有些疑難,請楊督主入宮一敘。
楊博起心知肚明,整頓東廠的動靜不小,淑貴妃這是心中不安了。
他換了身常服,隨小順子入宮。
長春宮偏殿,燭光柔和,太子朱文盛已被乳母帶去安睡。
淑貴妃一身素雅的月白宮裝,未戴繁重頭飾,青絲松松綰著,坐在窗邊軟榻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臉上帶著憂慮,在昏黃光線下,竟有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
“臣楊博起,參見皇貴妃娘娘。”楊博起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坐吧。”淑貴妃聲音有些低啞,揮手屏退了左右宮女太監,只留青黛在遠處門口守著。
殿內只剩下兩人。
沉默片刻,淑貴妃先開口,聲音帶著顫意:“博起,東廠那邊……我聽說動靜很大。皇上今日午后還問起,說楊督主辦事雷厲風行,很好……”
“可我聽那語氣,總覺得心里慌得很。他是不是已經疑心我們了?”
楊博起看著她惶恐不安的模樣,心中微軟,但更多的是冷靜。
皇帝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既要用他,又要防他,自然要“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娘娘不必過于憂心。”楊博起緩聲道,語氣帶著安撫,“皇上命我整頓東廠,我自然要做出些成績給他看。清理劉謹余孽,于國于朝,都是正事。皇上此時,還需要我這把刀。”
“可是,我聽說,你把劉謹好些心腹都下了獄,還有些人……死了。”淑貴妃眼中懼意更深,“皇上會不會覺得你手段太酷烈?而且,你提拔的都是你自己的人,皇上會不會……”
“娘娘。”楊博起打斷她,“朝堂之事,如同博弈。有進有退,有舍有得。我若不展現出足夠的價值,皇上反而會更快地棄我如敝履。”
“至于用人,自然要用可信之人,難道還用劉謹的舊部嗎?皇上心里明白這個道理。他現在,只是不放心,并非要立刻動手。我們還有時間。”
淑貴妃聽著他的話,眼中的惶恐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化作更深的無助。
她忽然站起身,踉蹌著走到楊博起面前,仰起臉看著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博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每日面對他,看著他打量文盛的眼神,看著他提起你時的神情……我就覺得像站在懸崖邊上,隨時會掉下去。”
“這皇宮就像個吃人的囚籠!我有時真想,真想帶著文盛,我們離開這里,遠遠地走開……”
她的話,觸動了楊博起內心深處某些隱秘的念頭。看著眼前這個因壓力而微微顫抖的女人,想到她是自己兒子的母親,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淑貴妃渾身一顫,卻沒有抽回,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緊緊反握住。
“走?能走到哪里去?”楊博起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溫柔的語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離開了這里,文盛就不再是太子,你我也不再是現在的身份。那些想害我們的人,更不會放過我們。”
“唯有站在最高處,掌握最大的權力,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他抬起另一只手,拂開她額前散落的一縷發絲,指尖觸及她細膩冰涼的臉頰。
“別怕,有我在。我說過,不會讓人傷害你和文盛。皇上他……德不配位,猜忌刻薄,視妻兒臣工如棋子芻狗。”
“這樣的君王,不值得你如此恐懼,更不值得這萬里江山托付。”
“文盛是我們的兒子,他比那個龍椅上的人,更有資格,也終將更適合那個位置。”
他的話語在淑貴妃耳邊炸響,她震驚地瞪大眼睛,看著楊博起眼中冰冷的光芒。
他竟然直接說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評價皇上“德不配位”,直言皇上不適合坐江山,而他們的兒子才適合……
然而,奇異的是,這番話非但沒有讓她更恐懼,反而驅散了一些縈繞心頭的陰霾。
是啊,那個男人,她的丈夫,當今皇上,何曾給過她真正的溫情?
只有無盡的猜忌、利用和冷漠,而眼前這個男人,雖然身份尷尬,處境危險,卻一次次在絕境中護住了她和兒子,給了她實實在在的依靠。
淚水終于滑落,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宣泄和莫名的悸動。
“博起……”她低聲喚道,聲音哽咽,帶著依賴,身體不自覺地靠向他。
溫香軟玉入懷,楊博起身體一僵,隨即放松下來。
理智告訴他此刻此地十分危險,但情感與某種更深沉的謀劃,讓他沒有推開。
他收緊手臂,將她摟在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低語道:“一切有我。你只需穩住心神,照顧好文盛,在皇上面前,做好你的皇貴妃。其他的,交給我。”
淑貴妃在他懷中輕輕點頭,片刻的溫存,足以讓她暫時獲得力量。
然而,情動之下,兩人呼吸都有些紊亂。
偏殿內香氣裊裊,氣氛旖旎。
淑貴妃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楊博起近在咫尺的臉,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漩渦,要將她吸入。
鬼使神差地,她仰起臉,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楊博起腦中“嗡”的一聲,最后一絲理智的弦驟然繃緊,卻又在下一刻被她熱情的吻擊得粉碎。
他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同時手臂用力,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偏殿內側專供貴妃小憩的軟榻……
幔帳垂下,遮住一室春光。
不知過了多久,云收雨歇。
淑貴妃蜷縮在楊博起懷中,臉頰潮紅,長發散亂,已沉沉睡去,眉宇間的憂愁似乎淡去了些許。
楊博起卻毫無睡意,眼神清明地望著帳頂的繡金蟠龍。
片刻溫存,無法改變冷酷的現實。
他輕輕抽出被淑貴妃枕著的手臂,為她掖好被角,起身穿戴整齊。
臨出偏殿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紗帳后朦朧的身影,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片冰冷堅毅。
離開長春宮,夜風一吹,楊博起徹底冷靜下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東廠,他立刻召來了馮子騫。
“子騫,有件事需你親自去辦,務必機密。”楊博起低聲吩咐。
“督主請講。”
“我要你模仿劉謹生前幾個心腹邊將的筆跡和口吻,偽造幾封密信。”
“信中內容,要暗示他們與劉謹余黨仍有聯絡,并且提到,朝中有高官同情他們,承諾若有機會,可為他們‘斡旋’。”
“信中可以抱怨皇上赦免高明、徐坤等人,卻對他們這些‘武夫’不公,言辭要充滿怨望。”
馮子騫眼睛一亮,立刻領會:“督主是要……嫁禍?離間?”
“是‘指桑罵槐’。”楊博起糾正,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這幾封信,你要做得天衣無縫,然后,想辦法讓駱秉章的錦衣衛,‘偶然’截獲。”
馮子騫心領神會:“屬下明白。偽造書信是屬下所長,保管連寫信人自己都分辨不出。”
“至于讓錦衣衛截獲……督主放心,錦衣衛里也有咱們的眼線,安排一次‘意外’發現,不難。”
“好,去辦吧。要快。”楊博起點點頭。
馮子騫領命而去,楊博起獨自坐在堂上。
皇帝不是喜歡猜忌嗎?不是想用高明、徐坤這些“赦免”的舊臣來制衡他嗎?那就讓他好好猜忌一下,這些他親手赦免的人,背地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當皇帝對高明、徐坤的信任出現裂痕,他們對皇帝的“忠心”也必然動搖,甚至可能為了自保,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到那時,墻頭草,就好拔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