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險關已過,前路一馬平川。
然而,楊博起等人絲毫不敢懈怠,劉謹的追殺令已撒向沿途各州縣。
他們偽裝成商隊,專揀偏僻小路,日夜兼程,只求以最快速度逼近京師。
但再隱蔽的行蹤,在龐大的國家機器和無所不用其極的敵人面前,也難以完全隱匿。
尤其是當隊伍帶著楚王這樣一個顯眼目標,并且隊伍中多人帶傷時,痕跡更難完全抹去。
紫禁城內,司禮監值房。
劉謹面沉如水,大皇子朱文杰坐在一旁,面色平靜,眼神深處卻翻涌著焦灼。
他雖被放出,可那份在囚禁中磨礪出的隱忍與心機早已深入骨髓,只是皇位近在咫尺的煎熬,讓他此刻也難以保持往日那副“忠孝純良、為父分憂”的完美面具。
“潼關……郭琨那個蠢貨!”劉謹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尖利刺耳,“連個受傷的楊博起都攔不?。∵€讓人大搖大擺從眼皮子底下混了過去!廢物!飯桶!”
“劉公息怒?!敝煳慕苌锨耙徊?,聲音保持著一貫的溫文,但語速稍快,“郭琨辦事不力,確該嚴懲。然眼下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楊博起攜楚王入京?!?/p>
“此人乃淑貴妃心腹,若讓他安然回朝,必扶植我那好弟弟文盛,屆時你我處境……”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深知楊博起是淑貴妃最有力的支持者,也是阻礙他登上大寶的最大絆腳石。
此番趁楊博起離京追索楚王,他與劉謹聯手布局,意圖一舉掌控朝局,以皇長子身份奪得皇位,正是千載難逢之機,絕不容有失。
“哼,大殿下所言甚是?!眲⒅旉幚涞貟吡酥煳慕芤谎郏闹邪盗R這小崽子心思深沉,此刻倒還穩得住,但眼下兩人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還需同心協力。
“楊博起過了潼關,快馬加鞭,最多十日內便能抵京!一旦讓他帶著楚王那個廢物和那些證據入宮面圣,哪怕只是在京城露面,你我便是萬劫不復!”
朱文杰袖中的拳頭微微攥緊,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色:“劉公,為今之計,唯有……”
“只有在他進京之前,讓他永遠消失!”劉謹眼中兇光閃爍,“京師九門、通州大營,都有我們的人,但楊博起既然能過潼關,難保不會再有奇招?!?/p>
“必須在遠離京畿之地,做最后一搏,務求一擊必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傳咱家命令,讓‘血佛’帶他那隊人,立刻出發!再讓你聯絡的那些江湖亡命,還有西域逃來的那幾個圣火教殘黨,一同前往!”
“地點……就選在黃河古渡口!那里是進京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河道復雜,便于設伏,也便于處理尸體!”
“血佛?!”朱文杰聞言,眼角微微一跳。
那是劉謹蓄養多年的最后底牌,據說修煉了一門極其邪門歹毒的功夫,威力莫測,但反噬也極大。
動用此人,可見這老閹狗已是孤注一擲。
他心中雖驚,但更多是狠厲——如此也好,正好借劉謹這把最毒的刀,徹底除掉楊博起這個心腹大患!
“劉公用意,文杰自然明白!”朱文杰沉聲應道,旋即又做出憂心忡忡狀,“只是宮中父皇那邊,還有蘊嬈皇姐近日似乎有所察覺,昨日還曾問起西域之事與楊博起行蹤……”
劉謹冷哼一聲:“陛下那邊,自有咱家料理,‘藥’石之事,從未懈怠?!?/p>
“至于長公主殿下……”他眼中閃過一絲忌不耐,“一個婦道人家,能掀起什么風浪?大殿下只需牢記,你我大事若成,這天下便是你我囊中之物,些許質疑,何足道哉?”
“到了那個時候,大殿下便是這萬里江山之主,名正言順,誰還敢多言半句?”
朱文杰點頭稱是,掩去眼中一閃而逝的寒芒。這老狗,倒是會畫餅。不過眼下,確需倚仗其力。待大事定鼎……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
定國公府,暖閣。
一襲宮裝的長公主朱蘊嬈,屏退左右,盯著面前垂首而立的心腹。
“消息確實?文杰這幾日,頻頻與劉謹那老賊密會,還暗中調動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手出京?”朱蘊嬈的聲音帶著一股壓力。
“回長公主殿下,千真萬確。大殿下府中戒備森嚴,具體商議內容不得而知?!?/p>
“但出京的人手中,有辨認出是昔年江湖上一些惡名昭彰的亡命之徒,還有幾個裝束怪異的陌生人。他們分批離開,最終似乎都在潼關以東匯聚?!?/p>
“另外,劉謹那邊,其義子郭琨在潼關似乎吃了大虧,昨夜有數騎狼狽回京,直入劉謹外宅?!?/p>
朱蘊嬈秀眉緊皺,她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她那“好弟弟”朱文杰,被囚十年,表面上收斂鋒芒,恪守孝道,協助處理政務也是一副為父分憂的模樣,對淑貴妃母子也維持著表面和氣。
但她深知這個弟弟野心勃勃,絕不甘心屈居人下,尤其不甘心皇位旁落。
如今皇上病重,楊博起又遠離京城……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備轎!本宮要去大皇子府!”朱蘊嬈猛地起身,她必須當面問個清楚!
若朱文杰真敢勾結劉謹,謀害楊博起,對皇位有不軌之心,她必然要勸阻!
大皇子府,書房。
朱文杰正對著地圖沉思,聞聽長公主突然到訪,眼中閃過一絲陰沉,但迅速換上那副溫潤謙和的神情,親自迎出。
“皇姐怎的突然來了?可是宮中父皇有何吩咐?”朱文杰關切地問道,將朱蘊嬈引入書房,親手奉茶。
朱蘊嬈沒有接茶,目光直視朱文杰,開門見山:“文杰,我問你,劉謹近日頻繁調動人手,往潼關方向而去,所為何事?是否與楊博起有關?”
朱文杰臉上露出驚訝與茫然:“皇姐何出此言?劉公公調動人手,自有其公務,我雖協理部分政務,但內廷及廠衛之事,豈能盡知?”
“至于楊督主,他奉旨出京追索楚王逆黨,乃朝廷公務,我更是無從過問?;式闶锹牭搅耸裁磦餮詥??”他語氣誠懇,眼神坦蕩,仿佛真的對此一無所知。
朱蘊嬈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但朱文杰掩飾得極好。
“文杰,你我姐弟,不必說這些場面話。劉謹與楊博起素來不睦,如今楊博起離京,父皇病重,京中局勢微妙?!?/p>
“你若有心,當以國事為重,以父皇安危為重,切不可行差踏錯,被奸人利用!”
朱文杰聞言,臉上露出委屈之色:“皇姐!你,你竟如此想我?是,我知我當年有錯,被父皇禁足十年,日日悔過?!?/p>
“如今蒙父皇開恩,許我協理政務,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負圣恩,唯恐再惹父皇動怒傷身!”
“我每日焚香禱告,只求父皇早日康復,何曾有過半分非分之想?”
“劉謹是內相,我敬他年高德劭,但亦知內外有別,公私分明!”
“至于楊督主,他是朝廷棟梁,為國奔波,我欽佩還來不及,豈會與他為難?”
“皇姐,定是有人在你面前進了讒言,離間我們姐弟,離間君臣??!”他說得情真意切,眼角還微微泛紅。
朱蘊嬈看著他那副“蒙受冤屈”的模樣,心中疑竇并未全消,但一時也抓不住把柄。她這個弟弟,演技是越發精湛了。
“最好如此。”朱蘊嬈冷冷道,“文杰,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父皇的天下!你好自為之!”說罷,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目送朱蘊嬈的轎輦遠去,朱文杰臉上的委屈變成了一片冰冷漠然,甚至帶著一絲譏誚。
“皇姐啊皇姐,你還是這般喜歡多管閑事。”他低聲自語,眼中寒光凜冽,“可惜,這棋局已開,由不得你了。待我登臨大寶,自會好生‘孝敬’你這位好皇姐?!?/p>
他轉身回府,對陰影處低聲道:“傳令下去,計劃不變。另外,讓人盯緊定國公府,任何異動,隨時來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