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隊伍穿越最后一段荒涼的戈壁,眼前驟然開闊。
一片生機勃勃的綠洲驟然呈現,阡陌縱橫,渠水潺潺,高大的白楊與茂密的果木點綴其間,遠方城池的輪廓在地氣中若隱若現。
這里便是絲路南道重鎮,以美玉聞名的于闐。
與沿途的荒涼死寂相比,于闐綠洲充滿喧囂的活力。
城門內外,駝隊、馬幫絡繹不絕,漢人、回回、畏兀兒、吐蕃人乃至更西邊的撒馬爾罕商人摩肩接踵。
各種語言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駝鈴聲混雜在一起,空氣里彌漫著香料、皮革、烤馕和牲畜的氣味。
隊伍低調入城,包下了城西一家由漢人經營、相對清凈的客棧。
于闐如今雖在葉爾羌汗國勢力范圍內,但商貿發達,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對這樣一支持有關防文書的“商隊”,當地官吏也只是例行檢查,并未過多為難。
安頓下來后,楊博起立刻帶人前往城中一家名為“韞玉齋”的玉石店鋪。
店鋪門面不大,內飾古樸,掌柜是個五十余歲、精神矍鑠的漢人老者,姓陳。
見到楊博起出示的特定信物——一塊刻有幽冥道暗記的羊脂玉佩,陳掌柜眼神一愣,不動聲色地將眾人引入后院靜室。
“小人陳實,見過上差。”陳掌柜恭敬行禮。
“不必多禮。長話短說,近期可有一支約二三十人、帶有傷病員、漢人與西域人混雜的隊伍經過于闐?去向何方?”楊博起直接問道。
陳掌柜面色一肅,低聲道:“回上差,約莫十日前,確有這么一支隊伍來到于闐。”
“他們并未在城中久留,只在南市采購了大量御寒衣物、藥品、繩索鐵鍬等物,還有大量朱砂、水銀、硫磺等物。”
“領頭的是幾個西域面孔的武士,態度倨傲,出價很高,但行事低調。”
“隊伍中有兩架駝轎,遮掩得嚴實,隱約有藥味和血腥氣透出。”
“他們重金聘了城南最有名的采藥人兼向導‘老烏斯曼’,然后便急匆匆向南,進山去了。”
“老烏斯曼?”謝青璇記下這個名字。
“是,此人五十來歲,世代居住于此,對昆侖山北麓,尤其是西南方向的深谷絕壁極為熟悉。”
“據說年輕時曾為一些尋找玉石礦脈的人帶過路,也替一些神秘客人進過山。”
陳掌柜斟酌著用詞,“小人曾暗中打聽,老烏斯曼醉酒后透露過只言片語,說這次雇主出手極其闊綽,但要去的方向非常危險,是傳說中的‘圣者之谷’附近。”
“圣者之谷?”楊博起與謝青璇對視一眼。
“是,那是一個流傳在于闐采藥人和老輩行商口中的地方,據說在昆侖山極深處,終年云霧環繞,時有異光,凡人難近,是‘神靈’或‘圣人’居所。”
“也有人說,那是古代一個滅國教派的圣地。近些年,偶爾有不要命的,跟著一些行蹤詭秘的人試圖尋找,大多有去無回。”
陳掌柜道,“另外,上差,近期于闐附近,圣火教徒活動明顯頻繁,他們似乎在暗中收購一些特殊藥材和礦物,行跡詭秘。”
“有小道消息說,他們在籌備一場重要的‘祭火大典’,地點可能就在山中某處。”
線索又對上了。
楚王一行,圣火教,圣者之谷,大祭。
“老烏斯曼家住在何處?”楊博起問。
“南城榆樹巷最里面,門口有棵大胡楊的就是。不過,他接了這趟活,家里人說他進山至少得一兩月才回。”
問明情況,楊博起留下聯絡方式,帶人離開韞玉齋。
剛回到客棧門口,便見阿史那云羅斜倚在門邊,笑盈盈地望著他們,顯然已等候多時。
“督主消息可還靈通?”她走上前,很自然地將手臂搭在楊博起胳膊上,仰著臉,吐氣如蘭,“小女子這里也有些新鮮消息,要不要聽聽?保證不比你那玉石鋪子得來的差哦。”
謝青璇跟在楊博起身側,見阿史那如此作態,眉頭皺了一下,腳步微頓,垂下了眼簾。
楊博起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抽出,淡淡道:“姑娘請講。”
阿史那云羅也不介意,咯咯一笑,跟著他們走進客棧,來到楊博起所居的獨院。
院中有石桌石凳,眾人落座。
阿史那自顧自倒了杯水,才道:“我那幾條線回報,你們找的那支隊伍,十天前到過于闐,買了大批登山探礦之物,雇了老烏斯曼,往西南山里去了,沒錯吧?”
楊博起不置可否。
阿史那繼續道:“我還知道,他們買的朱砂、水銀、硫磺,分量可不少,不像普通探險。”
“另外,他們私下還接觸過于闐本地兩個早已金盆洗手的‘土夫子’(盜墓賊),打聽過于闐古國時期,王室墓葬中可能陪葬的幾種特殊玉器和青銅器的下落,特別是刻有火焰紋和星辰圖案的。”
謝青璇猛地抬頭,這與她父親筆記和之前壁畫中線索吻合!
阿史那很滿意眾人的反應,湊近桌案上楊博起剛剛鋪開的地圖,纖指一點:“他們去的地方,十有**是‘圣者之谷’,或者說,是去往那個方向的必經之路。”
“而且……”她抬起頭,眼神變得有些微妙,“圣火教在于闐的幾個暗樁,最近動靜很大,不僅采購,還在暗中招募馱夫和苦力,要求身強體壯,耐高山嚴寒,給的安家費高得嚇人。”
“看樣子,他們確實在準備一場大活動,而且很可能和你們追的那批人目的地一致。”
“有意思的是,圣火教對那支漢人隊伍,態度很奇怪,不像是單純的護送,更像是一種有距離的押送。”
“阿史那姑娘的消息果然靈通。”楊博起目光在地圖上“圣者之谷”的大致區域停留,那里山勢密集,標注模糊。
“那是自然。”阿史那云羅得意地揚起下巴,忽然整個身子幾乎要靠在楊博起肩上,指著地圖上一處,“看這里,這條山谷,老烏斯曼肯定知道,是相對好走的路,但繞遠。”
“其實還有條近道,更險,知道的人極少……”她身上馥郁的香氣再次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