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往年自皇城至坊間,火樹銀花,燈山星海,寶馬香車,笙歌徹夜。
然而,今年的上元,這份升平喧鬧卻被一紙染著八百里加急軍報沖淡。
軍報是在傍晚時分,被面色慘白的兵部堂官,顫抖著捧到了皇帝面前。
“北境急報!韃靼瓦剌部首領阿魯臺,趁我邊軍年節松懈,親率兩萬精騎,自大青山缺口南下,繞過宣府、大同重鎮,直撲懷安衛外圍糧道!”
“鎮北將軍沈元平聞警,率本部八千輕騎急馳攔截,于野狐嶺一帶遭遇韃靼主力埋伏!”
“我軍雖奮勇力戰,殺傷相當,然敵眾我寡,地勢不利,沈將軍為護糧草,身先士卒,力戰得脫,然折損將士逾千,糧草被焚毀三成,軍械亦有部分損毀遺失!”
“現韃靼游騎四出,騷擾邊堡,邊關震動,沈將軍固守待援,請朝廷速發援兵,并急調兵械糧草補充,以穩軍心,以御強敵!”
“沈元平……”皇帝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手指用力按在軍報上。
沈元平,他可是沈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將才,他寄予厚望的北境長城,淑貴妃和沈元英的大哥。
小挫?折損逾千,糧草被焚,這對于邊軍士氣,對于北境的穩定,豈是“小挫”二字可以輕描淡寫?
“韃靼……阿魯臺……”皇帝眼中寒光暴射,“趁朕過年的工夫,給朕來這么一手!”
他猛地將手邊一只青瓷茶盞掃落在地,近侍太監嚇得噗通跪倒,瑟瑟發抖。
殿中幾位重臣:內閣首輔陳庭、兵部尚書趙衡、戶部尚書錢敏中、以及司禮監掌印高無庸,俱是屏息垂首,不敢言語。
北境戰事,自先帝朝起便是心腹大患,勝少敗多,去歲好不容易在沈元平等將領的奮戰下穩住陣腳,今年開春便遭此挫敗,皇帝如何能不怒?
“說話!”皇帝的聲音低沉壓抑,“都啞巴了?兵部!趙衡!援兵如何調度?糧草軍械,何時能運抵北境?!”
兵部尚書趙衡,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臣,慌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臣已急令宣大總督張守仁,抽調宣府、大同機動兵力萬人,即刻開赴懷安一帶,聽從沈將軍節制,穩固防線。”
“只是這糧草軍械,”他偷偷瞟了一眼戶部尚書錢敏中,硬著頭皮道,“需戶部與太倉、工部軍器局協同……”
戶部尚書錢敏中,體型富態,此刻卻是滿頭冷汗,急急接口:“陛下明鑒!去歲北境用兵,太倉存糧已耗去三成有余?!?/p>
“今歲河南、山東又有春旱跡象,漕糧尚未北運,倉中存糧支應京師尚可,若大批調撥北境,恐有不繼?!?/p>
“且年節剛過,民夫征發不易,車輛調配亦需時日……”
“混賬!”皇帝怒極,抓起御案上一方端硯,狠狠砸在錢敏中腳前,“北境將士在冰天雪地里浴血拼殺,等著糧草救命,等著刀箭殺敵!你跟朕說民夫不易?車輛需時?”
“難道要讓朕的邊軍,餓著肚子,赤手空拳去跟韃子的馬刀拼命嗎?!”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刮過殿中每一個人。
“朕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朕只給你們十日!第一批糧草軍械,必須啟程北上!延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朕砍了他的腦袋!”
“臣等遵旨!臣等萬死!”趙衡、錢敏中噗通跪倒,連連叩首。
一直沉默的首輔陳庭,此時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趙尚書、錢尚書所言,雖有難處,然軍情如火,確需特事特辦。”
“老臣以為,可即從京通倉、天津倉緊急調撥部分存糧,工部軍器局庫內當有備械,先行起運?!?/p>
“同時,嚴令河南、山東巡撫,即刻籌備糧草,后續補上。征發民夫之事,可命順天府、保定府協助,以朝廷急令,重金招募,不得有誤?!?/p>
皇帝深吸幾口氣,強壓怒火,陳庭畢竟是三朝元老,他的話不得不聽。
“就依首輔所言。趙衡、錢敏中,立刻去辦!高無庸,你司禮監給朕盯著,哪個衙門敢拖沓推諉,立刻報與朕知!”
“老奴遵旨?!备邿o庸躬身。
然而,到了次日,當皇帝下旨,責令各部限期籌措北境軍需的明發諭旨傳遍六部九卿時,一股潛流開始在朝堂下涌動。
首先發難的是吏部侍郎、太子少傅周延之。
這位以清流自居、素來與勛貴武將不甚和睦的文官,在早朝后的一份奏疏中,雖未直言,卻巧妙地將“兵械不利”與之前的御馬監“問題弓弩”案聯系了起來。
奏疏中寫道:“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北境將士,冒白刃,擋飛矢,所恃者,鋒鏑之利,甲胄之堅也?!?/p>
“然前有御馬監所轄武庫,竟流出劣弩,若非及時發現,幾誤大事。”
“今邊陲告急,將士折損,豈可盡歸咎于敵狡?軍械之整備,關乎將士性命、社稷安危,不可不深查慎慮?!?/p>
“當此之際,更應嚴核各庫軍械,以免將士持不利之器以御強敵,徒損銳氣,空流碧血……”
周延之門生故舊不少,立刻有御史、給事中跟進,言辭激烈,核心卻驚人一致:北境小挫,軍械質量恐是隱憂,而主管軍械存儲、調配的御馬監,負有不可推卸的督查責任。
矛頭明顯指向了那位以雷霆手段整頓御馬監,卻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的年輕掌印——楊博起。
雖未直呼其名,但“年輕識淺”、“驟登高位”、“整頓不力,余弊未清”等字眼,已近乎指著鼻子罵街。
更有甚者,將“貽誤軍機”的帽子也扣了上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份來自都察院某位素以“剛正不阿”著稱的御史的密奏,通過通政司的特殊渠道,呈遞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這份密奏的措辭更加隱晦,卻也更加誅心。
它舊事重提,將多年前那樁牽連甚廣的“齊王府逆案”再次翻出。
奏稱:“臣風聞,昔年齊王謀逆事敗,其黨羽星散,或有漏網之魚,潛藏日久,或已改頭換面,混跡于京師繁華之地,甚或憑借機巧,已竊據要位,蟄伏待時?!?/p>
“此等前朝余孽,心懷叵測,若置之于緊要之位,譬若朽索馭馬,危如累卵。”
“懇請陛下密諭有司,詳查宮中內侍、京中官員,尤其新晉擢升者之籍貫、來歷、親眷,務求根底清白,以絕后患,杜奸邪于未萌……”
“齊王府”三個字,讓皇帝本就陰郁的心情,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