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眼皮也沒抬,只懶懶地用指節叩了叩紫檀木的車窗沿:
“放心,這都臘月二十五了,眼瞅著就要封印過年。”
“周公子向學之心再堅,那也是血肉之軀,弦繃得太緊易折。”
“他這一個多月足不出戶閉門苦讀,鐵打的人也熬不住,該出來透透氣,勞逸結合方是正理。咱們誠心相邀,又是年節下的雅集,他多少會給幾分薄面。”
一聽這話,賈蓉臉上頓時堆起諂笑,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也壓低了些:
“好叔叔,若這次真能請動周公子,您可不能再吃獨食了。”
“侄兒瞧著您那洋貨商行的生意,紅火得緊,日進斗金。”
“您指頭縫里漏一點,讓侄兒也入上一股小份子,討個嚼谷,如何。”
賈璉聞言,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掀開眼皮瞥了賈蓉一眼,帶著幾分無奈:
“蓉哥兒,你這心思……都琢磨到我鍋里撈肉吃了。”
“我勸你,與其盯著我這仨瓜倆棗,不如找準機會,好生巴結上周公子。”
“那才是真佛!他手指縫里隨便漏點沙,都夠你逍遙自在的。”
“他背后周家在江南的根基,還有那潑天的門路,豈是個小小洋貨鋪子能比的。”
賈蓉臉上的光彩暗了幾分,顯出幾分苦惱:
“二叔說得輕巧。侄兒何嘗不想攀上這高枝。可……周公子的門楣清貴,侄兒學問淺薄,又沒什么正經由頭時常親近。”
“偶爾碰面,不過是些場面上的客套話,總隔著一層。”
“我若貿貿然開口求他拉扯,只怕惹他厭煩,反倒弄巧成拙。”
“這些日子,侄兒是抓耳撓腮,也沒尋著個好時機拉近些關系。”
他說著,竟帶上了點耍賴的腔調。
“好叔叔,您就幫侄兒這一回。您要不肯拉扯侄兒一把,侄兒以后可就真賴上您了,日日去您府上蹭吃蹭喝,橫豎我爹也不管我。”
賈璉看著賈蓉那副半賴半求的樣子,心底嗤笑一聲。
這侄兒與自己臭味相投,素日交情尚可。
寧國府如今架子雖未倒,內囊卻也快空了,進項一年不如一年。
珍大哥把著府庫鑰匙,對蓉哥兒這獨子也是苛刻,以致他手頭時常拮據,日子過得遠不如表面光鮮。
讓自己從荷包里掏錢貼補他,賈璉是千般不愿,但若只是牽線搭橋,幫著他在周顯面前遞個話露個臉,于己無害,又能賣個人情,倒是可行。
“得得得,”
賈璉擺擺手,面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少來這套潑皮手段。我替你記著這事,尋機會在周公子面前提一提便是。”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
他收斂了笑容,正色看向賈蓉。
“我只管引見鋪墊,成與不成,七分看你的造化,三分看周公子的心情。”
“他那人瞧著溫潤,心思卻深,你可別指望著我一張嘴就能替你討來座金山銀山。”
賈蓉一聽有門,頓時喜笑顏開,連聲道:
“謝二叔!有二叔您替侄兒美言,這事兒還不就是您一句話的分量嘛。”
“您都跟周公子合伙做上買賣了,關系必定是極好的。”
“侄兒也不貪心,不敢跟叔叔比,每年若能有個一兩千兩銀子的安穩進項,讓我手頭活泛些,在老爺太太面前也添份體面,侄兒就心滿意足,天天給您燒高香了!”
賈璉被他這奉承話說得哭笑不得,只道:
“盡會耍貧嘴。”
銀錠橋胡同深處,周家別院那兩扇黑漆獸頭銜環大門緊閉著,階前積雪已掃得干凈,堆在墻根下壘起兩道素白矮垣。
賈璉、賈蓉的車駕碾過青石板路,在門前石獅子旁停下。
隨行小廝緊步上前,握住冰冷的銅環叩了三下。
門扉應聲而開一道縫,露出墨雨那張圓潤帶笑的臉。
一見來人,他忙將門扇大開,側身躬腰,面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熱絡:
“是璉二爺、蓉大爺!今日瑞雪盈門,貴客臨軒,真真兒是好兆頭!快請進,外頭寒氣重。”
他一面說著,一面引二人跨過高高的門檻。
進了垂花門,繞過嵌著福壽紋磚雕的影壁,沿著抄手游廊迤邐而行。
雪雖停了,庭院里幾竿翠竹被厚雪壓彎了腰,假山石上覆著皚皚素裹,唯有廊下青磚路被仆役掃得清爽。
墨雨打起西廂暖閣門前的猩猩氈簾籠,一股融融暖意裹著似有若無的沉水香氣撲面而來。
只見這暖閣三間不曾隔斷,軒敞闊朗。
地面下砌著地龍,熱氣自金磚縫隙間氤氳蒸騰,烘得滿室如暮春三月。
四壁以淺碧蟬翼紗糊窗,日光透入,濾成一片溫潤的柔光。
窗下設一張寬大的紫檀卷書案,旁列博古架,錯落擱著幾件古鼎彝器并青綠山子盆景。
臨窗大炕鋪著厚厚的灰鼠褥子,當中設一張填漆矮幾。
另有兩溜紫檀雕花靠背椅,搭著秋香色金錢蟒引枕。
屋角紫銅熏籠里,銀霜炭無聲燃著,暖融氣息里暗沁一縷極清冽的梅蕊冷香。
周顯原在窗下圈椅中執卷,見二人進來,便從容起身,將書卷置于幾上,抱拳一禮,面上浮起一貫的溫煦笑意:
“璉二哥,蓉哥兒,大雪天勞動玉趾,顯未能遠迎,失禮莫怪。”
賈蓉搶步上前,臉上堆滿殷勤笑容,連聲遜謝:
“周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原是我們不請自來,冒昧叨擾,只恐擾了公子清靜,心中正自不安,哪里還敢當‘失禮’二字,萬望公子勿要介懷才是。”
賈璉在一旁瞧著賈蓉那副巴結模樣,唇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哂笑,隨即也朗聲笑道:
“顯兄弟,蓉哥兒這話說的外道了。咱們也不是頭回見面,這般客套起來,倒顯得生分。”
他自揀了周顯下首一張椅子坐了,動作透著熟稔。
周顯頷首,溫聲道:
“璉二哥說的是。”
便在主位坐了。
賈蓉這才挨著賈璉下首的椅子,半欠著身坐下。
墨雨悄無聲息地奉上三盞定窯白瓷蓋碗,澄澈茶湯里碧葉舒展,熱氣裊裊。他放下茶盤,垂手道:
“爺們慢用。”
便輕悄退了出去,反手將兩扇雕花木門嚴絲合縫地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