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使者李思一行人百余人, 從咸陽出發, 前往韓國新鄭。
炎炎夏日,行程了二十多日,出了函谷關繼續東行, 抵達韓國邊境。
兵士們口渴難忍, 眼見天也黑了,李思下令在前面的小鎮上找客棧歇息。邊境僻壤,也沒有什么客棧,唯有一家簡陋驛館,供秦兵們喝口水歇涼睡一夜。
李思算了時間, 派了士兵先去新鄭報信, 過幾日便當有韓臣前來途中會和相迎。
這兒地勢偏僻, 看著荒涼,李思不禁想著, 韓國這地理位置也著實太劣,北臨魏趙、東邊面齊,西邊面秦, 南邊面楚……可謂是四面夾擊。
韓國相比別國而言地小人寡,很難有發展, 而秦國東出第一個滅的必然就是韓。
大概韓國唯一的優勢就是兵刃武器, “天下之強弩皆從韓出”,韓國之弩能射八百米之外遠, 而且韓國的刀劍也異常鋒利, 削鐵如泥。
身作官服的李思站在驛站院兒內, 拔出了佩劍“思非”,在夏日余暉強光照射下,手中利劍鋒芒極甚,這是韓非請韓國鑄器師打造出來的上品好劍。
這個月底就能抵達新鄭,見到韓兄了,李思想到這兒,不由得心情大好,嘴角也浮現悠悠笑意。怕是韓兄還不知道,這次秦國派往韓國的使者正是她吧。
院子外似乎傳來了吵嚷聲,李思使了個眼色給護送她的副將王翰:“去看看怎么回事兒?”
“是。”王翰挺直了身軀往外走去。
王翰乃秦國名將王翦的堂弟,如今王翰只是副將,而王翦還未立下曠世奇功,李思有意與王氏交好,所以刻意向秦王要了王翰作伴。
說到王翦,李思不得不佩服此人,無論是鏟除呂氏,還是平定六國皆居功至首。王翦與秦將白起、趙將李牧、趙將廉頗并列為戰國四大名將。
趙是唯一能抵擋秦軍之國,只可惜趙王昏庸,后有廉頗、李牧如此兵家奇才不用,這二將一生幾乎未有敗績,卻遭趙臣排擠構陷,不得善終……
而嬴政便勝在重用王翦、蒙恬等將,不偏不倚,不疑不惑。所以這個天下,也唯有嬴政為雄主,配李思傾力追隨輔佐。
很快王翰回報李思:“是幾個路人在外面鬧著,也想入驛館休息,他們似乎受了傷,在被什么人追殺。”
“這方圓百里沒有別的棲身之處,不如讓他們進來吧。”李思動了念頭。
“可他們身份不明,屬下擔心有差池。”王翰提議不放外人進來。
“我去看看吧。”李思決定見見那幾人,再做決意,實在不成也給他們點水喝。
李思走出驛館,見守在四周的秦兵們紛紛拔刀阻止那些人入內。
而他們之中有人傷得很重,流血不止,又無糧無水,不肯離去。
李思竟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他身著布衣雖染上了泥土,氣質仍舊出塵,背上還背著一家琴。
“高師兄,是你!”李思驚叫一聲,三年未見,一眼還是認出了卓爾不群的高漸離。
高漸離面色冷峻,面露異色看向李思,晃了好一會兒的神,似乎才記起她來:“你是李思?”
“是我,快請進來。”李思見高漸離后,便知他身后的六人也應當是墨家弟子,有兩位墨家弟子受了重傷。
“多謝。”高漸離眼中疑色不散,驚愕于再見李思時,她竟成了秦官。可眼下兄弟重傷,高漸離也不得不在這兒求點治傷的藥,再求點水糧。
李思令王翰派兩個士兵照顧墨家弟子,騰出一間房給他們,送上藥和水糧。
安頓好后,李思做了個手勢,請高漸離去隔壁房間借一步說話。
“你們可是遭人追殺?”李思見他們狼狽之模樣,猜測道。
“受人重托,忠人之事,請恕我不能直言。”高漸離微微嘆氣。
李思見高漸離不愿說,也就移開了話題:“高師兄可也受了傷?”
高漸離取下背上的琴,放在桌上:“我無事,皮肉之傷罷了。”
“也該上點藥。”李思關心道,心中只記得高漸離當日送劍譜的這份情誼。
“當真不用。”高漸離目光淡淡,身上不自覺散發著某種冷傲氣息,給人無形中以壓迫感。
高漸離真如是一座冷漠冰山,李思想靠近他說說話,可他神色冰涼冷冽,似乎任何人事都被他拒之于門外。李思見他衣衫破損,也是受了些傷,便差人打水來。
“高師兄,你擦擦身子,再上點藥。”李思將手里的藥膏瓶放下,這是王翰準備帶的止血藥,“我那兒還有衣衫,我去取來。”
李思想起臨行前,趙靈給她做的那套衣衫大了些,她又尚未穿過,正好送給高漸離穿。
“此番有勞了。”高漸離屈身而拜,向李思行禮。
“高師兄切勿客氣,你我雖非師出同門,我既然叫你一聲師兄,也就把你當做兄長來看。”李思回高漸離一禮,而后離開屋子。
李思離去后,秦兵送來了一木桶水和汗巾,高漸離脫下了上衣,身上也有多處擦傷。
汗巾擦拭身體后,再上點藥膏,當恢復得快些,高漸離英氣的眉宇微擰,身上不時傳來痛感,背心處還中了一刀,傷口不淺,還未止血。
只不過他穿著黑褐色外衫,所以看不出血染紅了衣。
李思回到自己房間將新衣拿出來,便送去給高漸離。
“高師兄——”李思推開門走進去,正見高漸離拿著汗巾擦赤著的上身,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矯健的胸肌……
高漸離朝李思點頭示禮,拿著藥瓶倒出藥膏抹在傷口上。
李思臉色微紅,低著頭把衣服送到桌上去,打算轉身離去。桌上還有高漸離的舊衣,李思這才看見木桶的水都是紅的……
“你受傷不輕啊。”李思抬起頭,留意到高漸離背后的傷。
“一點小傷,不礙事。”高漸離輕輕搖了頭,他手夠不著身后。
“我,我幫你上藥吧。”李思紅著臉,雖然這有點難為情,她還沒有這么直視見過男人的軀體。
李思自我安慰著,這種舉手之勞,她不該拘于男女之別,何況她現在也是“男兒身”。
“好。”高漸離將藥瓶遞給李思。
李思用汗巾為他擦了后背,傷口血未凝結,她這一擦全是血,不禁凝眉道:“高師兄,你也太不愛惜自己了,明明受了這樣的傷,還嘴硬著說沒事兒。”
高漸離身上還有別的疤痕,不過傷已痊愈只是留著疤。
“劍客在外,哪有不受傷的。”高漸離輕聲道,英氣的臉龐上雙目微閉。
李思心里微微嘆氣,不再多說,大概她知道說了也是無用。這天兒熱得悶,傷口若是不及時處理,很容易潰爛化膿。
她悉心為高漸離上好了藥膏,用干凈的布條纏上傷口,高漸離穿好了衣裳。
“這衣穿在你身上正好呢。”李思擺弄著,幫高漸離理了下衣衫。
“還好在這兒遇上了你,不然我受傷的兄弟必定活不了。”高漸離目光微沉,又問,“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韓國新鄭。”李思答道。
“你為何做了秦官?”高漸離又問,語氣可聽得出顯然他是不希望李思在秦做官的。
“是,我做了秦國的官大夫,說來話長……以后有機會再說吧。”李思別開了話題,“你要去哪兒?”
高漸離目光更寒:“巧了,跟你一樣,也是去新鄭。”
李思打了個寒戰,高漸離說方才那話時,眼眸中閃過一絲兇色。
“不如結伴而行吧。”李思道。
“不了,明日你們先行。”高漸離有任務在身,不愿連累李思涉足其中。
何況李思現在為秦官,墨家弟子幾乎不與秦國官員打交道。
李思也不強求,目光落到高漸離的琴上,古琴用藍布包裹著:“高師兄出門在外,路途兇險,為何還帶著這琴?”
三年前,李思記得高漸離到桃李山莊時也帶著這琴,想必這琴對他來說很重要。
“我若不死,就會一直帶著它……”高漸離目光變得柔軟了,伸手拂過琴身,似很愛惜之色。
“這琴是哪位故人相贈?”李思問。
高漸離點了點頭,卻未再提故人之名,眼神不再冰冷。
一時間氣氛變得冷凝,高漸離緘默不語。
“你就在這房中好好休息養傷吧,我不打擾了。”李思走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房間。
王翰迎上前來,告訴李思用晚飯的點兒到了,李思讓士兵給墨家弟子也送了飯菜。
“李大夫為何對那些人如此客氣,他們是何身份?”王翰疑惑問。
“以前認識的朋友,出門在外多結交幾個朋友總是好的。”李思微笑答道。
吃了飯后,李思見幾個墨家弟子擠在一個房間里,大熱的天有傷在身很難受,便讓他們換住自己的大房間。
秦國官員在墨家弟子心里沒什么好名聲,李思這樣厚待他們,一來為了高漸離的情誼,二來彰顯秦臣大度風范。
本是無心之舉,卻未料到李思反而救了自己一命。
深夜,數十蒙面刺客潛入客棧,直搗中間兩間房,潛入原本李思住的那間房。
黑衣刺客飛身全身捂得嚴實,晚上光線很暗,那些人舉起匕首就是朝床榻一陣亂砍。
“著火了,有刺客——”某站崗的士兵發現了端倪,喉嚨被割破而亡。
王翰聽見呼叫聲后,立馬沖了出去,大聲喝令:“保護李思大夫!”
王翰帶著兵衛去攔截紛紛要逃走的黑衣刺客,而黑衣人們放了一把火,趁亂紛紛逃離。沒能逃走的兩方拼殺,死在了刀下。
李思從睡夢中驚醒,聽見外面嘈雜,趕緊披上外衣走出去。
“大夫,你沒受傷吧?”王翰沖到李思門前,急得大很淋漓,其他秦兵在救火。
“怎么回事兒?”李思見眼前火光寥寥,還有刀劍聲。
“有刺客,大夫小心,就在這兒,屬下護著。”王翰手里握緊了佩刀。
很快高漸離逮住了個自殺未遂的活口過來,將刺客擒到李思跟前,扯下他的黑面巾。
“你是何人,為何行刺?”李思怒目問。
除了地上躺著的幾具尸體,別的黑衣人已溜走,房中沖出來了幾個墨家弟子,稱躺在床榻上那兩個本就受了重傷的兄弟被殺。
王翰警惕地看向高漸離:“他們是沖著你們來的?”高漸離等人不就是被人追殺至此嗎?
“不是。”高漸離冷聲道。
“他們的招數不是追殺我們的人。”墨家弟子道,跟他們交過手,不是同一撥人,這些刺客像是受了訓練的侍衛。
“哈哈哈,爾等秦狗,又入韓作惡,人人得而誅之!”那刺客說罷之后,便咬舌自盡了。
“聽口音和語氣,是韓人!”王翰驚覺,“難道是韓王派人刺殺?”
李思目光微斂,刺客不是為殺墨家弟子,那就是為了刺殺她這個秦國特使:“此刻下結論還太早。”
韓王膽小怕事,心甘情愿討好秦國,怎么可能派人刺殺秦國特使,如此結下兩國之怨。
如果是他國別有居心,得到消息,途中冒充韓人殺秦使也不無可能……
“你的處境也不安全,我們還是結伴而行吧。”高漸離收回了劍,如此與李思相互有個照應。
李思陷入了沉思,使韓這個消息這么快就走漏了風聲,對手似乎對自己的行蹤十分了解。
王翰手里的佩刀指向了高漸離:“不會是你們賊喊捉賊,設下的把戲吧?”
高漸離淡淡瞟了一眼王翰,不做解釋,轉過身去,對墨家師弟們說,準備安葬了死了的兩個墨家弟子。
“喂,我跟你說話,你聾了不成?”王翰惱怒不已,見狀就持刀朝高漸離砍過去。
“住手!”李思想阻止,可王翰已動手,這人就是魯莽行事。
高漸離手中劍未出鞘,回身用劍柄擋住了王翰的刀,王翰再出招,高漸離只守不攻,后一腳踢過去。
王翰眼前一黑,眼看高漸離的腳要踢中自己的命根子,這一下去可是廢了,高漸離腳下留情,后跟踹了他大腿,王翰一個沒站穩顛簸跌倒在地。
三年未見,高漸離的功夫更甚當年,李思見高漸離尚未出手就把猛將王翰給打趴了。
“王翰,休得魯莽,還不向高先生道歉!”李思呵斥,“若是高先生要殺我,早就得手了,他那兩位師弟是代我而死。”
“……”王翰恍然大悟,撓了撓頭,面帶羞澀,“我,我一時間沒想這么多。”
王翰站起了身,想來是自己一時情急先挑釁不對,道了聲:“王翰莽撞,先生見諒。”
高漸離沒有接話,轉身離去,與師弟們準備料理遇難墨家弟子的后事。
“這人性子真古怪。”王翰在李思面前哼聲,就是那種冷得讓人牙癢癢恨不得想揍一頓的感覺。
但偏偏高漸離武功奇高,王翰又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吃虧:“大夫,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高漸離,一位琴師,或者說……劍客。”李思也不了解高漸離,她見到的高漸離便是這樣冷冷的性子,還有這張面癱臉。
先前高漸離不愿與李思同行,可得知有人要刺殺李思后,又主動提出結伴而行,李思從這個細節便知高漸離為人,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
王翰清點了隨行士兵死傷人數,死了六人,傷了十四人,將罹難的兵士埋葬,回秦后再依規賞他們家人。
韓國宜陽的官員聽說秦使在韓國的邊境遇刺,驚恐不已,趕緊帶人去迎接秦使。
又行程十多日,李思一行即將抵達韓都新鄭。
韓王得知秦使遇刺一事,也是嚇得直冒冷汗,若是秦國以此大做文章,恐怕會對韓國不利。
宰相張開地向韓王獻計,這秦國來的特使大夫名叫李思,是九公子的同窗師弟,頗有情分,不如讓九公子去招待安撫秦使,以慰其心。除此外,還要盡快了結遇刺一案,揪出幕后真兇與目的,對秦國有個交代。
韓王六神無主,采納了張開地之言,立即宣韓非入宮覲見。
……
新鄭,韓國最繁華的國都。
秦國使臣的一行隊伍來到城門外,已有列陣等候在城門口,迎接秦使。
王翰示意車馬停下,李思下了馬車,驚喜看見坐騎在最前面白馬上的人正是韓非,英氣風發,目光清朗。
“韓兄……”李思微微動了動嘴唇,臉上綻放欣喜笑容。
不過是一年未見,恍如隔世,卻有久違重逢的狂喜感。
一襲紫色華衣,衣冠一絲不茍,仍舊是溫文儒雅的韓非,他從馬上躍下,眸亮如星辰,嘴角蕩起風雅的弧線。
“韓非奉王之令迎接秦國使臣。”韓非迎上前去,向李思拱手。
“深感韓王厚待。”李思屈身,還韓非一拜。
“聽聞秦時在宜陽邊城遇行刺,王已下令追查兇手,必給秦使交代。”韓非目光深深看著她,“特使可安好?”
“我未受傷,謝韓王、公子關懷。”李思淺淺笑道。
四目相對,韓非溫柔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李思身上,長身而立做了個手勢:“秦使隨我請入內,先且歇息。”
“有勞韓非公子。”李思黑眸閃耀,她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可愛,眼睛會瞇成彎彎的月兒。
韓非為李思安排了國賓館的雅風菀,列國使臣使韓皆住在此。
韓非留意到李思身后有一人,未穿秦兵盔甲,一身素袍,劍眉鳳目,風姿雄偉,面冷如霜。
是高漸離……韓非認了出來,不知李思為何會與高漸離同來新鄭,但他沒有多問,帶著李思到風雅菀,令人招待隨行的秦兵去別處歇息。
跟著李思來到國賓館的,唯有高漸離與王翰,以及幾個貼身護衛。
李思給王翰布置了任務,王翰退下后,房里便只剩下了韓非、李思與高漸離三人。
韓非親自煮茶,三人同桌而坐。
“韓兄,好久未見,你在韓國一切可安好?”李思坐在韓非的對面,眸子澄澈動人。
“很好。”韓非卓爾笑了笑,“只是不及賢弟你好,這才一年,就當了秦國的特使,位居官大夫。”
李思面帶羞笑:“不是什么大官兒,掛個小名頭,無權無勢。”
“韓非公子。”高漸離氣息冷傲而逼人,向韓非打了招呼。
“高師弟為何與李思賢弟在一起?”韓非看向高漸離。
“路上巧遇李思兄弟,便同來了。”高漸離淡淡道。
韓非眉宇微擰:“高師弟也是來新鄭的?”
高漸離愣了下,未答韓非之話,點了點頭。
見高漸離不愿言明來由,韓非不再多問,悠然笑道:“那高師弟也就住在這兒吧,你們若有什么需要,盡管告訴我。國賓館離我的府邸不遠,也就兩條街。”
“好。”李思點頭。
“過幾日,我帶賢弟覲見王上。”韓非道,韓王暫且沒有宣見李思的意思。
李思目光微沉:“韓兄,刺殺秦使一事,王翰副將已信函稟明秦王,恐怕韓國是一定得要有個交代的。”
韓非知李思之意,即便是李思不追究,可不代表秦國不會以此大做文章。若是秦王與呂相國因此而為難韓國,又提出苛刻要求,韓王自得進退兩難。
“必定如此,請賢弟放心。”韓非目光肅然。
茶煮好了,韓非為李思,高漸離沏茶:“兩位是客,來嘗嘗韓國的新茶。”
高漸離游弋列國,品嘗過不少地方的茶,韓非煮的茶則是清香入口,回味無窮:“好茶。”
李思其實不太懂品茶的,無論是宮里的貢茶,還是民間普通茶葉,她喝著這些茶感覺不到太大的區別。
韓非接待李思后,還得入宮向韓王復命,不便久留:“晚上,我再來看賢弟。”
“好,我等韓兄來。”李思側頭,望著韓非離去的身影。
似乎回到了幾年前,李思第一次凝視韓非的身影,還是那樣的感覺,有匪君子。
韓非自離開國賓館,門口有馬車等著接韓非入宮。
又有一輛馬車駛來,韓非看過去是相府的馬車,車停下后,馬夫牽著一位九歲男孩下車。
“韓非公子,留步!”孩子面色沉穩,立得筆挺,濃眉大眼極為清秀。
“小子房,你這是專程來找我?”韓非微笑。
這個孩子便是宰相張開地的寶貝孫子張良,小小年紀,睿智過人,張開地引以為傲,每每逢必夸贊。
“我有話對韓非公子說。”張良走到韓非面前。
“我現在要入宮見王,你隨我一同上車,有話路上說。”韓非拉起張良的手,讓張良上了他的馬車。
“王上本意派我祖父查秦使遇刺一案,可祖父知道這是個很為棘手的難題,于是與三公子商議后,在王面前推舉九公子查案。”張良皺了眉頭,“你入宮見王,王就會把這個棘手難題交給你。”
張良先前偷偷聽到祖父與三公子的談話后,這就趕過來給韓非通個氣。這可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一不留神就會出大錯。
“看來三哥還是老樣子,總喜歡看我出丑。”韓非和顏悅色柔笑。
“這刺殺一案發生在韓國境內,恐怕我們推脫不了干系。”張良的嗓音還是孩童之聲,語氣卻是穩重,“若是公子不能給秦國滿意的答復,便會受王嚴懲。”
“是啊……”韓非嘴角的笑意微凝,韓王尤其不喜歡韓非的性子,總覺得他的性子隨其過世的母親,冰清傲骨不討喜。
韓非輕輕拍了下張路的頭:“子房,你來就是讓我早做準備,謝你這片心意。”
“公子大才,若為重用,韓之大幸,可我祖父支持的卻是三公子。”張良眸子暗沉了下去。
韓王不喜韓非,朝中大臣當然不會支持韓非,三公子乃王后所生,出身嫡子,宰相張開地自然擁護。
“好了,我自知該如何做,你不宜隨我入宮,就在這兒下車吧。”韓非讓馬夫停了車,以免張良之舉受到影響。
“我既來找公子,就不懼別人怎么說怎么看,我就是喜歡公子的。”張良仰著漂亮可愛的頭,天生貴氣翩然。
“子房,別叫你祖父為難……”韓非撩開了車簾,“你若有心,就去幫我招待秦國特使吧。”
張良癟了癟嘴,也只好起身準備下車:“聽說秦國特使是公子的師弟,她人好相處么?”
“她人很好,你去見她,一定會喜歡她的。”韓非答道。
“那好,我就去看看。”張良從馬車上跳了下去,朝韓非拱手:“公子慢走。”
韓非點了點頭,放下了車簾,心里不禁一嘆,張良真是百年難遇的睿智天才,只是現在缺少的是磨練與經歷。當張良經歷成長后,必定又是位杰出的傳奇之子。
……
國賓館,雅風菀。
李思與王翰正議事,有隨從來報,韓國宰相張開地的孫子張良求見。
“張良?”李思聽到這個名字,兩眼直發光,“快請他進來!”
漢初三杰之一,與蕭何、韓信齊名的張良啊,被劉邦譽為帝王之師,李思怎能不期待。
只是在張良入內后,李思又驚住了,這……跟她想象中果然不一樣,張良還是個九歲的孩子。
“韓人張良,見過秦使。”張良謙遜有禮,向李思一拜。
“請坐。”李思做了個手勢,也沒有小瞧這個孩子。
張良見李思面色和善,面帶笑意入座,與李思閑聊。李思從張良的字里行間中,總結出來的是……他是韓非的迷弟。
而他來這雅風菀見李思,也因為李思是韓非的同門師弟。雖然還是個孩子,但談吐不凡,頗具貴氣,李思與他相聊甚歡。
李思不知韓非現在在韓國的處境,正好逮住張良明里暗里問了個遍兒。原來韓王安還是沒有用韓非之法,亦頗為冷落韓非。
以張良口中而言,如果不是李思出使韓國,韓王也想不到讓韓非出面。不過這次李思遇刺的案子,韓王是打算令韓非來解決。
“我有疑惑未解,可否直言問子房小弟?”李思道,她出使韓國,本不該多事管韓國內政,可此事關系到韓非,李思不得不問。
“良定知無不言。”張良答。
“韓兄學有所成,名揚四海,韓王為何排斥韓兄政見?”李思也就直言不諱地問了,秦王嬴政在讀韓非著作后欲罷不能,恨不得立馬找韓非促膝長談,形影不離。
而這韓王真是昏庸糊涂,放著好好的韓非不用,難怪韓國是第一個被滅國的。
“此事說來話長,與九公子身世有關……”張良欲言又止,頓了頓神,“這,還是不提了吧,九公子也不想聽我們多言。”
有關韓非的身世?這李思倒是不知,見張良微微搖頭,示意不提,也未再追問。
張良陪李思聊了一個下午,足足兩個時辰,眼看將至傍晚,張良這才告別離開。
李思心緒未結,一是憂心韓非處境,二是秦王那兒也不知情況如何。
嬴政欲借南巡之名悄然離秦來韓國見韓非,這途中李思遇刺,倒是有驚無險……重點就是李思擔心起嬴政的安危。
李思已再三勸諫,嬴政不宜以身冒險親來韓國新鄭,可誰知嬴政跟入了魔似得,說不見韓非寢食難安,非來不可。
李思只得先行一步,來韓國安排,再等嬴政消息。
如今兵權還在呂相國手上,嬴政調兵不得,若是真能調兵,只怕是已派十萬大軍向韓王索要韓非了。
李思深深嘆了口氣,真拿嬴政沒辦法,誰叫他是秦國之王,她只得從命。
夏日的夜,仍舊是悶熱的。
李思手里拿著一把扇子扇著,漫步在國賓館的庭院里,有樹有花,有假山有水池,也能散散心。
白天時韓兄說過晚點了會來,李思抬頭望了望天兒,這么晚了,今晚怕是來不了。
韓兄去見韓王這么久,也沒動靜,該不是遇上什么麻煩事兒了吧。
正當李思滿頭思緒時,身后傳來了腳步聲,韓非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李思身后,輕輕喚了聲:“賢弟。”
是熟悉而溫柔的聲音,李思愣了下,欣喜地回過身去,眼前是眉目俊逸的韓非:“韓兄,你來了!我還以為……”以為你不會來了。
韓非的長發高高挽起,戴著紫冠,他的衣著服飾比以前要華貴得多。在桃李山莊求學不宜過分打扮,而在韓國總歸是韓王的公子,自得一番貴氣著裝。
臉龐輪廓分明,長眉下的雙眼神采飛揚,舉手投之間都是清雅溫文的。
好久沒有這么仔細看過韓非,李思越看越是覺得翩若游龍,宛若驚鴻,大概有那么一層粉紅眼鏡過濾吧,比起在桃李山莊時,更覺得完美無瑕。
“你久等了。”韓非莞爾。
“沒,我也是隨便看看,不是刻意等韓兄的。”李思的目光下移,臉上泛起紅暈,面子思想又來了,不能承認她是等他的迷妹。
也是怪了,李思在別人面前就不會太過在意顏面,趨炎附勢呂不韋時,拍馬屁是眼睛都不眨下啊,可眼下得看著韓非,總覺得注意些什么為好。
“國賓館是接納重要來使之所,整修得還算不錯,賢弟住得習慣就好。”韓非見李思有縷頭發蓬亂而下,就伸手幫她理了理,將長發拋到她的而后。
“呵,看來我當注意下儀容。”李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知道自己的發型亂了。
李思沒有直視韓非雙眼,垂眸而下目光落到他的腰間,腰間的墨藍色暗花腰帶鑲著紫寶石,真華貴好看,陪著一塊玲瓏玉佩,恰好。
她記得韓非在桃李山莊時,都是用象牙之類的吊墜做配飾,而象牙也及不上這上等的羊脂白玉名貴。
“你在看什么?”韓非見李思神色恍惚。
“沒什么,覺得韓兄腰間的玉佩好看。”李思回過神來,隨意而答。
韓非頓了頓神,明媚而笑,隨手將腰間的玉佩取下,遞給李思:“賢弟若是喜歡,你就拿去。”
李思未料到韓非會有此舉,她眨了眨眼,韓兄是要送她玉佩做禮物?這,應該也沒什么吧,李思想到此前韓非也送過象牙吊墜給名家公孫云,大概韓兄是個喜歡送禮的人。
“收了韓兄好多禮物,卻沒能送韓兄什么。”李思抬手,結果韓非手中的玉佩。
只要她開口過,韓非都會記得,都會毫不猶豫地給她。
李思是窮人,著實也沒什么送得出手的,只怕那些凡物韓兄也看不上眼的。秦王、太后給李思的賞賜,她都拿去送人拉攏關系了,而呂不韋上回送她的寶物,她也差人跟著家書送回楚國上蔡郡,給父母報喜。
她全身上上下下實在沒什么值錢寶物,總是收韓非的禮,久而久之也覺得頗為羞愧。
方才提到玉佩也是隨口一說,李思真沒有要玉佩的心思,可韓非既然出言相送,總不能辜負韓兄美意,拒收玉佩,糾結一番后李思也就收下了。
“哈哈哈,上天讓我結識你這位賢弟,已是最好的禮物。”韓非朗聲笑道,他說這話的時候黑眸尤為明亮。
夜空繁星的映襯下,韓非風姿耀眼,李思抬頭見他笑得美艷,似乎連這庭院里的花兒都比不上。
原來一個男人,也可以笑得這么好看,李思的心“咯噔”顫動了下,不知不覺間清麗絕俗的笑顏也綻放在臉上。
“韓兄的玉佩我就戴在身上了,這樣每每看見,又能記得韓兄的好。”李思低頭將玉佩系在腰間,比寶劍和那盆菊花,更易貼身佩戴。
“走吧,我陪你轉轉,今晚天氣不錯。”韓非舒了口氣,比起這接連炎熱的天兒,今夜有涼涼清風,算是清爽了。
韓非與李思并立而漫步,李思問起心中所憂:“你見韓王,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煩?”
“還好。”韓非動了動嘴唇,也不多言。
“若是遇上難題,也許我能幫幫韓兄。”李思又道。
“沒事兒,我能解決。”韓非的語氣胸有成竹。
李思聽他如此說,心里不禁松了口氣,韓兄這么聰慧,才能遠在她之上,似乎沒有什么難題難得住他。
“韓兄回來,可寫了什么新書?”李思打探起來,這時還不能告訴韓非,她這次使韓的真正目的,以及嬴政的目的。
“閑人一個,也沒別的事兒可忙,靜下心來就寫點東西。”韓非語氣中透著幾縷無奈,他又向韓王上諫過兩次,可都被拒了。
也許,這輩子,韓國都不可能用他之法。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些寫下來,造福于后世吧。
“韓王不肯用韓兄之法,你可想過,或許還有別的王,期待著韓兄之法!”李思停下了步子,目光炯炯。
“連自己的父王都不愿相信,此法能國富民強,別人又何以信得?”韓非嘴角的笑意變得冷凝。
李思微微抿唇,當然有啊,嬴政不過是讀了三篇文章,便愛得欲罷不能。
“若是……秦王喜歡韓兄之書呢?”李思壓低了嗓子。
“秦王?”韓非微怔,側頭看向李思,“你在秦王面前,提到我了?”
“沒,沒有。”李思心虛起來。
“那便好。”韓非深深吸了口氣,“我意在韓,生死都是韓國人。”
韓國并非沒有忠臣謀將,韓非如此,張良如此……他們都對韓國充滿了畢生感情。
可惜沒有一個賞識他們的王,李思面色變得認真起來:“韓兄,有句話也許不當講。”
“但你想說,對吧。”韓非道。
“是。”李思點頭,“我想韓兄當是敬重商君的,魏王不用商君,商君離魏入秦實現畢生抱負,這樣有何不妥么?”
“韓國從景侯立國至此,我怎能見自己的國滅而無為。”韓非微微閉眼,他太清楚,韓國弱小,面對秦國如此強鄰,唯一的生路就是變法圖強。
“恕我直言無禮,韓王朝秦暮楚,弱國無外交!”李思正色道,“韓國想要生存,只能合縱抗秦,但韓王和韓國的臣偏偏不明白這個道理,不會與秦國絕交,如此也得不到楚、趙之盟。”
“并非韓國不愿合縱,只是……楚、趙皆為利,不會真正援助韓國。”韓非面色淡淡,“韓國打不過秦國,只能附庸秦國。”
“合縱是不可能成功的,韓兄,六國心力不齊,各有打算,合縱必成敗局。”李思言下之意,秦國勢不可擋,一統天下是早晚的事兒。
雖然說出這樣的話會讓韓非心里落寞,可李思必須讓韓非正視這樣的結果,勸說韓非投入嬴政的懷抱,入秦為大業。
良久,韓非沒有答話,李思卻是期許著什么,等待韓非的回答。
“李思……”韓非睜開了雙眼,眼眶泛紅,極力表現得平靜下來,“今夜月色很美,我們不提國家政治,只談風月好不好?”
他很少直接喚她的名字,平日里,他都是稱她為“賢弟”。當韓非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叫她名字的時候,李思竟然心里有幾分感性,也是很舒服的感覺:“好。”
韓非自知立場與李思對立不同,所以和她在一起,便不再愿提國事。
“春天的時候,新鄭不少人都喜歡放風箏,滿天都是各色各樣的風箏……連夜里,也有人放。”韓非望向無垠無際的天空。
“放風箏,那是孩子喜歡放的吧。”李思笑了。
“呵呵,是啊,子房就喜歡放風箏。”韓非還隨張良去郊外草叢放過風箏,不過他在郊外看到更多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對對少男少女,“可不止是孩子……”
“那有機會的話,我陪韓兄放風箏。”李思嘴上嘀咕著,這個夏天是不能了,這悶熱的天兒,哪里飛得起風箏。
“好。”韓非臉上的落寞之色化開,又是一笑的風情。
“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韓非忽而伸出了手,牽住李思的手,往前小跑。
不遠處的王翰暗中保護李思,卻瞪大了眼:兩個男人手拉手,這畫面……有點辣眼睛!
看錯了?王翰使勁揉了揉眼,還是這樣啊!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秦時權臣盡妖嬈》,;或者 ” 與更多書友一起聊喜歡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