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風裹著涼意,吹透了被冷汗浸濕的背心。
楊兵腳下步子邁得飛快,直到看見劉虎子家那扇斑駁的木門,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了那一股勁兒。
那頭野豬王死前的眼神太兇,現在回想起來,后背還隱隱發涼。
此時,劉虎子家門口熱鬧得很。
夕陽的余暉灑在土墻根下,幾個人正圍著那輛二八大杠轉圈。
那是劉虎子的兒子和幾個侄子,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想摸又不敢摸,手懸在半空,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劉虎子剛卸下鋤頭,手里端著個粗瓷碗正在喝水,一眼瞅見楊兵回來,連忙迎了兩步。
“回來了?咋樣,山里不太平吧?”
話音剛落,他扭頭看見那幫人正對著自行車流哈喇子,臉色一沉,把碗往窗臺上一頓。
“去去去!一群沒見過世面的玩意兒!那是你能摸的?蹭掉一塊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幾個人被吼得一縮脖子,卻又舍不得走,眼巴巴地瞅著那黑得發亮的烤漆。
楊兵把槍往身后一順,臉上掛著笑,剛才的殺伐氣收斂得干干凈凈。
“虎子叔,沒事兒。這鐵疙瘩結實著呢,摸不壞。”
他走到車邊,拍了拍真皮座墊,看著那幾個人眼中渴望的光,心里一動。
這年頭,自行車那是身份的象征,比后世的跑車還稀罕。
“想騎?”
幾個人立刻點頭。
劉虎子搓著手,一臉尷尬,“娃子,這……這太金貴了,萬一摔了……”
“摔不壞。”楊兵單手扶住車把,沖其中個頭最高的一個招了招手,“來,腿跨過去,手把住龍頭,眼睛看前頭,別看腳底下。”
那人戰戰兢兢地跨上去,屁股都不敢坐實。
楊兵在后面扶著后座,推著跑了兩步,“蹬!用力蹬!別怕,我在后頭扶著呢!”
車輪轉動,鏈條發出輕快的聲響。
幾個來回下來,那人竟然歪歪扭扭地騎了起來。
周圍響起一片羨慕的驚呼聲。
劉虎子看著這一幕,那張黝黑的臉上也泛起了紅光,看著楊兵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實打實的敬佩。
這城里來的小娃娃,局氣!
趁著孩子們輪流試車的功夫,楊兵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塞進劉虎子手里。
“虎子叔,那蜂蜜我都要了,這是兩塊錢,你收好。”
劉虎子一愣,攥著那帶著體溫的票子,手都有點抖。
“孩子,這……這多不好意思。”
“拿著!那是好東西,值這個價。”楊兵沒讓他推辭,眼神往院里掃了一圈,“叔,家里還有別的山貨沒?”
“有!有!”
劉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轉身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把前兒個收的那些核桃、蘑菇都拿出來!”
不一會兒,幾個婦人抱著簸箕走了進來。
那些核桃個頭不大,但皮薄肉厚,干蘑菇更是散發著一股濃郁的土腥香氣,一看就是深山里的好貨。
楊兵蹲下身子挑揀了一番。
空間里的野豬王太占地方,要是再帶太多山貨,回去不好解釋。
他只抓了兩把核桃,又挑了些品相最好的榛蘑。
“太多了帶不走,剩下的我過幾天再來收。”
楊兵站起身,視線落在墻角一個編得細密的竹背簍上,“虎子叔,能不能把你那背簍勻我一個?我好裝東西。”
“嗨,這就一破竹筐,拿去用!”
劉虎子二話不說,拎過背簍,還細心地在底下墊了一層干草,把楊兵挑好的山貨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天色漸暗,楊兵推起自行車,把裝好山貨的背簍掛在車把上。
臨走前,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劉虎子跟前。
“虎子叔,過兩天我還來。你幫我留意著點,要是村里誰家有多余的糧食,不管是粗糧細糧,給我弄點,價格好商量。”
劉虎子神色一凜,都是過苦日子的,自然知道糧食意味著什么。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這事兒包我身上。”
告別了劉虎子,楊兵騎車出了村。
等到了一處四下無人的野地,他把車往溝里一停,意識瞬間沉入空間。
那頭四百斤的野豬王躺在里頭,太過驚世駭俗,絕對不能拿出來。
心念一動。
之前那個夾斷了腿的一百來斤小野豬憑空出現。
楊兵把它塞進背簍,上面再蓋上一層厚厚的干蘑菇和枯草,只露出兩只還在滴血的豬蹄,看著既真實又充滿野趣。
再次進城時,路燈已經亮了起來。
四九城的街道上,行人不少。
楊兵推著自行車,背簍里那股子血腥味和山野氣,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嚯!這小伙子真行,打著野豬了?”
“看那豬蹄子,得有一百來斤吧?這一身膘,嘖嘖……”
羨慕、嫉妒、眼饞的目光打在他身上。
楊兵目不斜視,腳下蹬得飛快,直奔紅星軋鋼廠。
到了后廚,徐師傅正叼著根煙在門口納涼,一見楊兵背著個沉甸甸的背簍過來,眼睛當時就直了。
“哎喲喂!小楊,你這是……”
徐師傅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三兩步竄過來,掀開背簍上的蘑菇一看,哈喇子差點流下來。
“好家伙!又讓你弄著了?這可是正經的野味兒啊!”
也沒廢話,野豬直接上秤。
一百一十二斤。
徐師傅圍著那野豬轉了兩圈,在那厚實的豬皮上拍了拍,滿臉的喜色,“這肉瓷實!正好廠里這幾天缺油水,工人們都快把食堂房頂掀了。這豬我收了!”
他噼里啪啦撥了一通算盤珠子。
“按照收購價,三毛五一斤,這就是三十九塊二。我給你湊個整,四十塊!”
四十塊!
徐師傅開完單子,眼神又在那堆干蘑菇上轉悠,“楊干事,我看你這蘑菇成色也不錯,要不……”
“這個不賣。”
楊兵笑著把蘑菇往懷里一攬,“家里老娘和妹妹饞這一口久了,帶回去給她們嘗嘗鮮。”
徐師傅有些惋惜地砸吧砸吧嘴,倒也沒強求,“成,那是應該的。不過這山貨要是還有,下回你也給我弄點,廚房熬湯缺這口鮮。收購站那邊給八毛,我這給你算一塊一斤!”
“行,下次一定。”
楊兵接過徐師傅遞過來的條子,那是一張蓋著紅星軋鋼廠后勤處紅章的領款單。
薄薄的一張紙,分量卻沉甸甸的。
“明兒個上午去財務科領錢,我都打好招呼了。”
楊兵把條子折好,貼身放進兜里,沖徐師傅擺了擺手,推著車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