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離開片場,隨秋生找了個背風(fēng)的地方,掏出錢左看右看,神色恍惚。
“這是真的錢?”
任月蘭接過仔細(xì)檢查,“應(yīng)該……是真的吧?”
看那個副導(dǎo)演和導(dǎo)演身上的穿戴,不可能拿□□來騙他們。
他們躲在一棟獨棟小樓的背風(fēng)處,這里雖然沒有風(fēng)吹,但一陣陣的透著陰冷,才站一會,任月蘭便覺得腳底發(fā)涼,也不敢久待:“咱們先走吧,這里太冷了。”
“好。”隨秋生想起來什么,問道:“那還要去買東西嗎?”
他們本來打算今天帶著孩子去逛逛街,順便買點東西慶祝孩子滿月的。
“都這個點,好東西也早沒了,今天先不去,等明天拍完戲,拿到錢,我們帶著孩子去大商場里頭買!給她買最好的!”
任月蘭雄心壯志,一點沒有存錢以待來日的念頭。
她和隨秋生兩人野生野長慣了,從小家里孩子多,父母也不管,小小年紀(jì)就出來討生活,向來是快活一天是一天,從不看以后的。
哪怕有了孩子,責(zé)任心起了點,但到底沒那么明顯,對他們而言掙到錢就給孩子花,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那我們先回家。”
*
一家三口回到狹小的房間,這一棟樓幾乎都走光了,靜悄悄的沒個動靜。
隔壁許老黑也早就離開。
回來的時候隨秋生順便在附近菜市場買了點菜,隨手放在烏漆嘛黑,只剩三條腿的桌子上。
夫妻二人的興奮勁還沒緩過來,把那張嶄新的五十元掏出來放到桌子上。
任月蘭舔了舔唇:“這錢得藏好了,這可是閨女掙來的。”
“那是當(dāng)然。”隨秋生環(huán)顧四周,也沒找到個能藏錢的地方,“這錢也沒地方放啊。”
藏在這破屋子里他不放心。
任月蘭拿出針線,“你過來,我給你衣服里面縫個口袋,錢放里面。”
隨荷被放在小床上,看著年輕的爸爸媽媽忙忙碌碌,烏黑的圓溜溜大眼睛盯著他們看。
剛滿月的小嬰兒脖子太軟,支撐不了她看太長時間,沒過一會,她便啪地一聲,一頭砸在軟綿綿的包被上。
任月蘭趕緊把她放平,一邊整理一邊道:“我們隨荷喜歡這個小包被是不是?也不知道這個是在哪買的,摸著就軟和,回頭去問問那個副導(dǎo)演在哪買的,我們也給孩子買一個,我看她好像很喜歡。”
隨秋生在準(zhǔn)備做飯,聞言道:“好,孩子喜歡我們就買。”
隨荷:……其實她也不是那么喜歡,但確實這個包被質(zhì)量挺好,估摸著不便宜。
不過她現(xiàn)在既說不了話,也比劃不了動作,只能任由他們這么誤會。
夫妻倆在吃飯,剛被喂過奶,正在打奶嗝的隨荷被放在小床上,身上的被子掖的嚴(yán)嚴(yán)實實,迷迷糊糊的要進入夢鄉(xiāng)。
任月蘭看了眼日歷:“馬上要過年了。”
“嗯,說這個干什么?”隨秋生不解抬頭問。
任月蘭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你說我們要不要給老家去個信,告訴他們一聲,我們有孩子了。”
隨秋生動作一滯,垂下眼睛:“不用,他們不會關(guān)心這個,你呢,要不要給你爸媽去個消息?”
任月蘭夾菜的手一頓,隨后若無其事的繼續(xù)吃飯,“要是告訴他們,我爸媽會把我罵死,然后在村里托人,給我找個‘好人家’,收完彩禮迅速把我嫁出去。”
隨秋生輕嗤一聲,“賣閨女就賣閨女,說的那么好聽,還找個好人家。”
說完感覺不對,寂靜的氛圍讓他心慌,反應(yīng)過來一臉的慌亂,“不是,月蘭,我可沒有說你的意思啊,我說的是你爸媽,不對,這么說好像也不對。”舌頭好像不會說話了,笨嘴拙舌的什么也解釋不好。
任月蘭孩子都跟他生了,當(dāng)然知道他是個什么性格,不在意的咽下一口飯,“我又沒怪你。”
“而且你說的沒錯,他們就是賣閨女,沒什么好隱藏的,我大姐二姐都是被他們給賣出去的,一個嫁給了隔壁村瘸條腿的鰥夫,一個被硬生生捉著嫁給比她大了十幾歲還找不到媳婦的男人,我要是不跑,現(xiàn)在肯定已經(jīng)被賣出去了。”
幸虧她從小就機靈,而且和弟弟年紀(jì)最近,爸媽怕他在學(xué)校受欺負(fù),順手就把她也塞進去照顧他,托弟弟的福,她能讀完小學(xué),只是上了初中二年級,爸媽還是忍不住要對她動手,都已經(jīng)物色好了對象。
她偷偷的跑了出來,一出來就是好幾年,再也沒有回去過,她已經(jīng)當(dāng)留在村里的父母都死了,死的人不需要她掛念。
隨秋生和她有一點不同,他是個男孩,但家里孩子太多,甭管男孩女孩都不值錢。
在家里眼看著快要被餓死,他受不了跑了出來,中間也不是沒有回去過,畢竟他爸媽只是孩子多不疼他,也沒有刻意虐待他。
但回去之后發(fā)現(xiàn),少了他家里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見他回來,爸媽還埋怨,在外面好好的為什么要回來,平白多吃一碗干飯。
家里的兄弟姐妹見他回來全都警惕的抱著自己的飯碗,生怕他上手去搶。
隨荷躺在床上,原本已經(jīng)昏昏欲睡,聽到爸媽的過去又強撐著支起耳朵去聽。
上輩子她是知道爸媽都和家里的關(guān)系不好,從來沒帶她回去過,就連爸爸出事,媽媽都自己一個人撐著替爸爸辦完后事,從來不和爸爸的家里人聯(lián)系。
隨荷剛吃完奶,吃得發(fā)飯暈,眼睛迷迷糊糊的,掙扎著看一眼爸媽。
他們兩個人坐在一張破舊的小桌子前面,桌子還瘸了一條腿,下面用幾塊板磚墊上,還勉強能用。
越看越覺得他們是兩個小可憐,在一起互相取暖。
從前媽媽說爸爸就是個黃毛,要不是長得好看,她絕對不可能和一個街頭混混在一起,但后來有一次喝醉,她說其實她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精神小妹,和爸爸沒什么區(qū)別,只不過她沒染黃毛而已。
隨荷漸漸進入夢鄉(xiāng),房間里的交談還在繼續(xù)。
“那就誰也不告訴,反正他們估計也當(dāng)我們死在外面了,正好過年我們一家三口過,不管別人。”
和以前不一樣,他現(xiàn)在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不再是那個一到過年沒地方去,只能在街頭游蕩的小混混。
他也有家了。
任月蘭心里一酸,她又何嘗不是,努力把眼里的淚憋回去,笑著點頭,“好,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年。”
*
片場拍了一天,終于在日色漸黑的時候收工。
助理好不容易保住自己的工作,今天一天都格外勤奮,只是收完工又忍不住擔(dān)心。
“副導(dǎo)演,要是他們明天不過來怎么辦?雖然他們看著就差錢,但總感覺不太靠譜,一個黃毛,大冷天的還穿著單衣,還有那個抱孩子的媽媽,看著才剛成年。”
怎么看怎么不靠譜。
副導(dǎo)演用手里的劇本去敲他的頭,“說你笨你還不信,他們明天不來也得來,你以為我是吃干飯的?”
助理摸著腦袋,縮縮脖子,“什么意思啊副導(dǎo)演,我怎么沒聽明白?”
副導(dǎo)演神秘莫測道:“你以為那個包被和虎頭帽是平白無故給他們的?那些都是貴東西,導(dǎo)演特意定做的,就是為了這部戲,體現(xiàn)出豪門大家的氣派,現(xiàn)在他們拿回了家,要是明天敢不過來,我就報警,讓他們跟警察說道說道。”
助理:“牛啊,副導(dǎo)演,這招都能想到,真厲害!”
副導(dǎo)演:“那是,要不然我怎么混到現(xiàn)在的?要是跟你一樣蠢,我早就喝西北風(fēng)去了。”
助理默默不語。
第二天一早,隨荷就被媽媽從溫暖的被窩里掏出來,迅速吃完飯,換完衣服,一家三口和昨天一樣背著大包出門。
任月蘭抱著孩子一邊走一邊催促,“快點,副導(dǎo)演說了不能遲到。”
“沒事,我們起得早,絕對能趕上,你小心點,別再摔了。”
隨秋生心想坐出租車得多塊,肯定趕得上,只是他們錯誤估計了昆市的出租車數(shù)量,在路邊站了許久也沒有一輛。
兩人又走了一條街,才在大馬路上攔到輛車。
到達別墅已經(jīng)過了半個多小時。
任月蘭抱著孩子下車,本來擔(dān)心遲到會不會誤事,結(jié)果助理看見她,立刻歡天喜地的迎過來,“你們來的這么早啊,還沒開拍,先找個地方坐吧,那里有早飯,自己去場務(wù)那邊領(lǐng)就行。”
任月蘭:“我、我們也能領(lǐng)早飯?”
助理:“當(dāng)然了,你們也算是我們小童星的經(jīng)紀(jì)人了,兩份早飯而已,沒事的,我們導(dǎo)演平常雖然兇,但在給錢這方面超級大方,不僅包早中晚三餐,吃得還好,再說了,一般這種飯都是按多了定的,本來我們也吃不完,給你們正好不浪費,快吃去吧,再晚一會該涼了。”
任月蘭恍恍惚惚的向著助理指的方向走,隨秋生緊隨其后。
兩人順利的領(lǐng)到早飯,場務(wù)看他們抱著孩子,還好心道:“你們帶著孩子不方便,要是想喝熱水來我這拿就行,我這隨時燒著。”
他身后是一個簡易的熱水壺,里面都是熱水。
任月蘭點點頭,道完謝和隨秋生找個地方待著。
他們倆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別墅那都是只有在電影和電視劇里才能看到的東西,他們哪曾親眼見過。
剛剛打車過來,司機把他們放下,一見到這座西式建筑的別墅,沒見識的夫妻倆做了半天心理建設(shè)才敢進門。
歐式風(fēng)情的建筑浪漫又復(fù)古,層層疊疊的花紋耀眼迷人,挑高的設(shè)計大氣磅礴,連樓梯的扶手都是打磨圓潤的紅木制成,觸感溫潤。
總之一進來任月蘭的心臟就砰砰直跳。
沒生孩子之前她還和小姐妹玩笑以后一定要嫁個有錢人,住大別墅,買最貴的衣服,現(xiàn)在真的進了別墅卻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對磕壞人家的東西要賠錢。
隨秋生也有點慫,但老婆孩子都在這,他不能表現(xiàn)出來,一只手摟住任月蘭的肩膀,呈半包圍狀將她護住。
別墅里的工作人員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并沒有大驚小怪,忙忙碌碌,各干各的,沒人注意到他們。
隨秋生瞄準(zhǔn)空找了個沒人的椅子,拖過來讓任月蘭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