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事情還有轉機,任月蘭眼睛一亮,急忙追問:“副導演怎么說,還能留在這里拍?”
隨秋生搖搖頭,“不是,是去滬市,劇組里有一大部分的人是導演帶過來的固定班底,家不在昆市,少部分像我一樣是為了拍戲后來招的,副導演說了,要是愿意去滬市,就可以繼續留在劇組,工資照舊,直到把戲拍完,要是不想走,那就結清楚錢好聚好散。”
“副導演說他們明天會再收拾一天,想好的可以和他說。”
任月蘭愣怔半天,“去……滬市?”
昆市已經是他們從沒見過的大城市了,在昆市都混不好,去滬市又有什么用,她下意識就想拒絕。
“那去了滬市,是不是拍完這部戲也不要你了,到時候我們又該怎么辦?”
在滬市他們人生地不熟的,還帶著個孩子,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點前路。
“要不然我們就不去了,留在昆市也挺好,等過完年我再找個活計干,總歸能養活你們娘倆。”隨秋生也猶豫,在昆市他雖然沒混出個模樣來,但好歹是他熟悉的地方,滬市他只聽說過,從來沒去過,萬一過去找不到地方住,豈不是要帶著孩子流落街頭。
任月蘭心里亂得很,一時間腦子里紛繁復雜,各種想法全都涌了上來,一點主意都沒有。
“我們再想想,好好想想……”
聲音極輕,也不是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隨秋生聽的。
隨荷聽到爸爸回來的聲音,在床上蹬了蹬腿,提示媽媽她已經醒了,但或許是動靜太小,沒一個人注意到她,而且媽媽為了不讓她睡覺凍著,特意給她帶了小虎頭帽,把耳朵包裹的嚴嚴實實,只能聽見一點點談話聲,講得什么卻一點聽不清。
眼看半天沒人理她,她急了。
“啊啊啊!啊啊哇!”
孩子的叫聲驚醒了任月蘭,她快步上前,把撲騰手腳亂叫的孩子抱起來。
隨秋生沉默的走過來,伸出手,“孩子給我吧,我來抱。”
爸爸媽媽誰抱都行,隨荷不挑,但看著他們明顯心里有事,卻誰也不說的樣子隨荷急得直蹬腿,小月齡的孩子還撲騰不了那么厲害,但她使足了吃奶的勁,在爸爸懷里一挺一挺,活像任月蘭早上買的鯽魚。
晚上,小夫妻倆把不知為何今天晚上格外鬧騰的孩子哄睡,任月蘭側躺著,一只手撐起來看孩子,低聲道:“秋生,要不……我們去滬市吧。”
“滬市是大城市,機會多,到了那說不定我們能找到合適的活干,等干幾年穩定下來,孩子也該上學了,我想著大城市經濟發達,教育總歸更好。”
她上到初二就沒念下去,但其實并沒有多少遺憾,因為她成績也不好,班里五六十個人,她常常是倒數幾名,家里活忙,她小時候還有大姐二姐照顧著,能少干點活,那時候她也想憑借讀書考出去,出人頭地,向父母證明自己,可后面越來越大,大姐二姐陸續嫁出去,她就成了家里唯一的苦勞力。
不僅要忙田地里的活,家務也幾乎全是她一手承包,別說努力學習,就連正常聽課都做不到,三天兩頭請假回家干活,這樣的她怎么可能有個好成績?
但閨女和她不一樣。
這幾天隨秋生在外面干活,她白天有太陽的時候也會抱著閨女出去曬曬太陽,在醫院的時候醫生說孩子小時候曬太陽是好的,她記得很清楚。
在外面曬太陽,難免會碰到同樣出來的人,有不少都是帶著孩子的。
她抱著孩子縮在角落也聽了不少育兒經,其中怎么養孩子是她最關心的事,他們聊天的時候時常會說孩子大一點要送去哪個小學讀書,哪里的老師教的好,哪里的升學率高。
一開始她不懂,但聽了幾天,不懂就問,也明白了不少。
她看著隨秋生,靜靜地等著他回答。
隨秋生很猶豫,其實他不太想離開熟悉的地方,這里再怎么說他也待了好幾年,各個地方都熟悉,也交了不少好兄弟,突然搬去滬市就相當于重新開始,陌生的地方總是讓人心生恐懼。
“要不再想想?我們去了那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身上的錢夠不夠,萬一滬市房租太高,豈不是要帶著孩子流落街頭?”
任月蘭也怕,可這種事情不搏一把哪里知道將來。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就算留在昆市你就確定過完年能找到活?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還不是要流落街頭,況且你這才干了幾天,工資加起來也就幾十,還不如跟著去滬市,到時候過完年就有工作,也能有個著落。”
“到滬市就一定有著落嗎?副導演說了,戲頂多再拍一個月,那一個月之后怎么辦?而且滬市物價高,我們手里的錢吃飯都不夠!”
他們越說聲音越大,爭辯中懷里的孩子似乎是被吵到,扭著身體哼哼唧唧,睫毛顫了又顫,眼看著就要睜眼。
小夫妻倆嚇得瞬間噤聲。
等孩子重新睡熟過去,任月蘭也泄了氣,“隨便你吧。”
隨秋生沉默不語。
兩人爭執半天,最關鍵的問題還是沒錢。
隨秋生知道自己是個什么德行,要不是有了孩子,怕孩子被他倆養死,他現在還跟著一群弟兄們在街上混,有一天算一天,這幾年不都是這么過來的,怎么今年偏偏變成這樣。
他也不是不想掙錢,不想往上走,關鍵是他沒那個能力,沒學歷沒背景什么都不是,剛到昆市的時候他餓得就差去偷去搶,現在好不容易找個給錢多的活計,還是因為沾了閨女的光。
說到底,他很自卑,表面染個黃毛看著吊兒郎當,但實際上蹲在馬路邊無所事事被路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的時候他不是不難受,只不過故意裝作無所謂而已。
任月蘭不再看他,低頭把孩子小花被整理好,準備睡覺,剛躺下沒過一會聽到了隱隱約約的抽泣聲。
轉頭一看,隨秋生哭的無聲無息,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淌,眼尾染上紅暈,鼻尖也紅紅的,和隨荷哭起來一模一樣。
任月蘭看愣了。
“你、你哭什么?”
隨秋生扭頭不說話,眼淚卻掉的更兇。
任月蘭慌了,小心翼翼支起身體,伸手把他臉掰過來。
“你別哭啊,你怎么了,不去滬市就不去滬市,我也沒逼你去啊,你別哭了……”
看著他哭的樣子,任月蘭有一瞬間幻視懷里的小崽子,下意識想抱著親親他。
“好了好了別哭了,和我說說到底怎么了?”
隨秋生睜開眼睛看她,努力壓抑,卻還是聲音嘶啞,“我就是覺得自己沒用,給不了你們好的生活。”
“你已經很努力了,至少比之前什么也不干強。”
任月蘭沒有說什么你特別厲害的屁話,實事求是,“我也是在那天孩子差點出事,許哥過來說那番話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現在孩子還小,我們慢慢來,不急。”
她和他都不是特別聰明厲害的人,但是慢慢來,一步步走穩,未來總不會比現在差。
看著他哭的樣子,任月蘭突然笑出來,撲哧一聲,“幸虧閨女是照我們倆的優點長的,要是全長得像你,我都能看見閨女長大哭的樣子了。”
哭的還怪好看。
隨秋生后知后覺有點丟臉,三下五除二抹掉臉上的淚,把頭往被子里一埋,臉貼在閨女肉乎乎的胳膊上,“睡覺。”
第二天一早,隨荷天還沒亮就醒了,昨天晚上沒睡好,總感覺耳邊有人在哭。
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也說不了話,只能自己跟自己嗯嗯哦哦的交流,氣得她把身上的小花被蹬了又蹬。
隨秋生今天比往常起得晚,今天不用上工,要是想跟著去滬市,那就早上過去說一聲,若是不想去,直接不去就行。
他幾乎一晚上沒睡,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小時候,想從前的兄弟,想沒有孩子之前的自己,想來想去,最終決定:
“月蘭,我們去滬市!”
“你說的對,我們還年輕,滬市機會多,要是能找到還不錯的工作,就能在滬市扎根,孩子也不用跟著我們顛沛流離。”
至于不成功,大不了灰溜溜的回來,他有手有腳,總能養活一家人。
“你,你真的決定好了?”任月蘭咬唇看他,心里直打鼓。
“我想清楚了。”隨秋生的眼里滿是堅定,“你說的對,我也想要拼一把。”
現在去滬市是最好的選擇,到那他可以先在導演的劇組干著,總歸有一個月的緩沖期,后面他多出去跑跑找點別的活,應該能暫時在滬市站住腳。
“我現在就去和副導演說,后天過年,我們趁過年去滬市,得預留幾天到滬市找房子的時間。。”
“嗯!”
隨荷在被窩里無聊的玩自己的小手,聽到媽媽爸爸的對話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好端端的,怎么要去滬市了?
前世不是一直在昆市嗎?直到她上大學才離開的昆市。
到底發生了什么?
隨秋生說干就干,麻利起身穿衣就要趕到片場,走之前親了孩子白生生的臉蛋,然后立刻轉身離去。
決定做的太快,任月蘭惶恐又驚喜。
充斥著不確定性的未來讓她年輕的心臟砰砰直跳,起身后在屋子里轉了兩圈。
總覺得這個要帶,那個也要帶,甚至房間里那個烏漆嘛黑,瘸條腿的桌子都想給打包帶上。
隨荷乖乖趴著,媽媽用小包被疊好放在她下巴處,她想叫媽媽,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嘩嘩往下流,小包被很快濡濕一片。
任月蘭發現的時候她乖乖的沖人笑,裝傻充愣。
她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