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數(shù)月光陰轉(zhuǎn)瞬便逝。

因為馬車載滿重物，所以元照一行人前行的速度異常緩慢。

這日，風(fēng)塵仆仆的隊伍終于抵達白鹿城下。

望著那熟悉的城樓輪廓，語氣里滿是感慨：“真沒想到，再踏回這片土地，竟已是五年之后！”

其實嚴格算來，距元照她們上次來白鹿城，已近六年光景——那時阿青才不過剛滿十五歲，如今眉眼間早已褪去稚氣，長成了二十歲的亭亭姑娘（元照現(xiàn)年二十三）。

按原路線，他們本無需繞行至白鹿城，只因元照想來看看蘇綰綰的近況，故而才稍稍繞了段遠路，途徑白鹿城。

剛到城門口，體型如小山般的黑風(fēng)剛探出頭，城邊百姓便像被針扎了似的，瞬間爆發(fā)出一陣驚惶尖叫，紛紛往后退避。

不過片刻，一隊守城衛(wèi)兵便握著寒光閃閃的長矛奔來，將元照一行人圍得水泄不通。

元照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從前她在大梁各地游歷，各地城門守衛(wèi)大多松散，從沒有這般嚴陣以待過。

她不知道的是，新帝登基后，太皇太后臨朝攝政，早已將大梁各地官員徹底換了一遍。

從前那些貪贓枉法、玩忽職守的官員，全被一一清算查辦。

新官上任后，百姓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而對于武林人士這類可能威脅百姓安全的存在，官員們的管控也愈發(fā)嚴格——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場景，正是源于此。

可這般雷厲風(fēng)行的整頓，也讓“先帝與太子實為太皇太后所害”的傳聞愈演愈烈。

要知道，想在短時間內(nèi)掌控朝堂、肅清所有**官員，若沒有長久的謀劃與準備，根本無從談起。

如此看來，太皇太后早早就預(yù)料到了如今的局勢，這怎能不讓人疑心？

順帶一提，當年那張懸賞元照的通緝令，如今已被撤銷，且是太皇太后親自下的令——顯然，她早已摸清了元照的真實身份。

很快，一名身披亮甲、腰挎長刀的校尉大步走來，他目光掃過馬車與黑風(fēng)，揚聲喝道：“來者何人？速速下車回話！”

坐在前側(cè)車轅的蒹葭聞聲，身形輕躍落地，雙手交迭朝校尉拱手，語氣恭敬：“見過大人。”

校尉臉色依舊嚴肅，他眼神掃過身后那頭黑熊，語氣帶著幾分質(zhì)問：“你們來白鹿城，所為何事？”

“回大人，是為尋訪故友。”蒹葭面上噙著淺笑，從容應(yīng)答。

“路引呢？拿來查驗！”校尉說著便伸出手。

車上的白露立刻俯身從行李中翻出路引，快步遞到蒹葭手中，由蒹葭轉(zhuǎn)手呈給校尉。

校尉接過路引，一邊逐字比對，一邊忍不住伸長脖子朝馬車后方張望，似乎想看清里面的人。

半晌后，他才抬眼問道：“你們是塞外來的？”

蒹葭笑著點頭：“正是。”

“那只黑熊是怎么回事？”校尉的目光又落回黑風(fēng)身上，滿是警惕。

蒹葭連忙解釋：“大人放心，這是我家主人的寵物，性子溫順得很，絕不會傷人。”

說著，她轉(zhuǎn)頭朝黑風(fēng)揚聲喊道：“黑風(fēng)，給這位大人打個招呼。”

“吼~”黑風(fēng)低低叫了一聲，碩大的熊掌輕輕抬了抬，朝校尉晃了晃。

校尉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本以為這熊模樣兇猛，定是野性難馴，沒想到竟這般乖巧聽話。

他將路引還給蒹葭，朝身后的衛(wèi)兵揮了揮手，那些衛(wèi)兵立刻收了長矛，緩緩?fù)说絻蓚?cè)。

“行了，進去吧。”校尉叮囑道，“看好這只熊，若是傷了人，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多謝大人，您放心便是。”蒹葭再次拱手行禮，而后轉(zhuǎn)身跳上車轅，駕著馬車緩緩朝城內(nèi)駛?cè)ァ?/p>

進城后，街上百姓瞧見黑風(fēng)猙獰的模樣，仍忍不住倒吸涼氣，紛紛往路邊躲，沒人敢靠近馬車。

不過街上每隔幾步便有官兵巡邏，秩序井然，倒也沒引發(fā)混亂。

蒹葭按照元照的吩咐，徑直駕車往迎香樓的方向去。

阿青坐在車轅旁，目光掃過沿途的店鋪與街道——白鹿城的格局與記憶中幾乎沒差，只是來往行人換了模樣，讓人覺得熟悉又陌生。

不多時，迎香樓那座熟悉的奢華樓閣便出現(xiàn)在眼前——它依舊是當年那座名不虛傳的銷金窟，可進出的人卻變了：不再只有從前的官老爺們，還多了許多衣著精致的姑娘與婦人。

顯然，如今的迎香樓早已不是當年的青樓，模樣雖未變，內(nèi)里的經(jīng)營模式卻已徹底換新。

原來不久前，蘇綰綰已徹底掌控了迎香樓，并重新規(guī)劃了經(jīng)營方向。

馬車在門口停穩(wěn)后，白露率先跳下車，提著裙擺一路小跑沖進迎香樓。

沒過多久，便見蘇綰綰快步從樓內(nèi)出來，她裙擺翻飛，臉上滿是急切與喜悅。

一看到馬車上的元照，蘇綰綰立刻加快腳步小跑過來，在馬車前單膝跪地，雙手交迭于身前，恭敬行禮：“綰綰見過主子！”

元照笑著掀開車簾，聲音溫和：“快起來吧，不必多禮。多年不見，蘇姑娘倒是比從前更顯風(fēng)采了。”

這幾年的時光，似乎格外優(yōu)待蘇綰綰——不僅沒在她臉上留下半分痕跡，反而讓她的氣質(zhì)愈發(fā)清麗動人。

不過比起容貌，她的武功進境就顯得有些緩慢了：幾年過去，仍未突破三品修為。

不過這倒也不能全怪她：一來，她接觸武學(xué)的時間本就晚；二來，習(xí)武的資質(zhì)不算出眾；三來，迎香樓的大小瑣事幾乎全靠她打理，占用了太多修煉時間。

即便她平日里練功格外刻苦，內(nèi)力增長依舊不明顯——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張豆?jié)M那般得天獨厚的運氣。

“主子，快隨我進樓吧，我已經(jīng)讓人給您備好了住處。”蘇綰綰站起身，臉上笑意更深，從前那份過于清冷的氣質(zhì)淡了許多，多了幾分煙火氣，顯得愈發(fā)鮮活。

元照點點頭，抬眼掃了掃天空——偶爾能看到幾只黑鷹在迎香樓上空盤旋。

那是天鷹堡獨有的傳信黑鷹，她一眼便認了出來。

為了方便迎香樓和天鷹堡之間互通消息，天鷹堡安置了一些傳信黑鷹在這里，專門供迎香樓驅(qū)使。

這時，蘇綰綰朝著樓內(nèi)高聲喊道：“來人！”

話音剛落，幾名穿著利落的小廝便快步跑了出來。

“吩咐你們的事辦好了嗎？”蘇綰綰道，“先帶幾位姑娘把馬車安頓好，務(wù)必仔細照料。”

“是！”小廝們齊聲應(yīng)下，連忙上前要幫蒹葭牽馬。

可當其中一名小廝瞥見黑風(fēng)時，身子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發(fā)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坐在地上。

幸好鶴鳴及時伸手扶住他，語氣溫和地安撫：“不用怕，黑風(fēng)性子很乖，不會傷人的。”

說著，她還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黑風(fēng)厚實的脖子。

小廝這才松了口氣，只是臉色依舊發(fā)白，扶著馬車的手仍有些發(fā)顫，顯得格外緊張。

而元照與阿青，早已在蘇綰綰的陪同下走進了迎香樓。

樓內(nèi)十分熱鬧，可左右兩個區(qū)域的景象卻截然不同：左側(cè)坐著的全是男子，是專門的男客區(qū)；右側(cè)則都是女子，為女客區(qū)。

如今的迎香樓，早已不再經(jīng)營**生意，轉(zhuǎn)而主打高端服務(wù)，模式頗像元照前世見過的私人會所。

男客們可以在這里宴請親友、洽談生意，也能約上三五好友吟詩作對、附庸風(fēng)雅。

女客們則能在此處喝茶聊天、聽戲消遣，哪怕想做點在外界看來“出格”的事，也無人置喙。

不過，迎香樓如今的紅火，并非一蹴而就。

剛開始轉(zhuǎn)變經(jīng)營模式時，生意慘淡得可憐。

從前的老顧客因沒了從前的服務(wù)，常來樓里鬧事，甚至出言威逼利誘，想要迎香樓的姑娘們“重操舊業(yè)”。

而女人們則因它“青樓”的舊名頭，即便好奇也不敢踏足，紛紛避而遠之。

更棘手的是，自從迎香樓脫離魅影門的掌控后，魅影門曾多次派人來興師問罪，想重新將其攥在手里。

好在元照先前早有準備，事先安排了佟四海、顧劍平和呂清逸三位高手隱藏在迎香樓，暗中輔助蘇綰綰——有這三人在，不僅一次次擊退了魅影門的人，還將前來鬧事的老顧客徹底鎮(zhèn)住，自此之后，再也沒人敢來迎香樓找麻煩。

當初元照離開白鹿城時，還曾囑咐蔣不悔多照看蘇綰綰幾分。

后來，也正是靠蔣不悔的幫襯，迎香樓的生意才漸漸有了起色。

蔣不悔在白鹿城頗有聲望，她時常帶著身邊的夫人、小姐來迎香樓消遣，旁人見了，自然也好奇跟進。

一來二去，大家發(fā)現(xiàn)迎香樓不僅環(huán)境雅致，還能讓人徹底放松。

在這里，無需端著身份、守著規(guī)矩，哪怕做點“出格”的事，也絕不會外傳。

在外頭繃久了，誰不想要個能自在喘氣的地方？迎香樓恰好成了這樣的歸宿。

元照一路走，一路看著樓內(nèi)熱鬧又有序的景象，眼中滿是贊許，轉(zhuǎn)頭對蘇綰綰道：

“你把這里打理得很好，這些年，辛苦你了。”

蘇綰綰連忙搖頭，語氣誠懇：“主子說笑了，綰綰不敢居功。若不是當年主子出手相助，綰綰如今恐怕還只是個任人擺布的玩物，哪有機會像如今這般。”

“你若自己不爭氣，我就算想幫，也幫不上什么。”元照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過分謙虛。”

說著，三人已走到三樓，進了一間布置雅致的包廂。

剛坐下，蘇綰綰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神色漸漸嚴肅起來，輕聲道：“主子，有件事，不知您是否已經(jīng)聽聞？”

“哦？何事？”元照見她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笑意，眼中多了幾分疑惑——能讓蘇綰綰這般鄭重，想必不是小事。

蘇綰綰垂眸道：“天鷹堡的姜堡主，于半年前不幸身故了。”

元照聞言，身子微微一怔，語氣帶著幾分確認：“你說的是姜之渙？他死了？”

蘇綰綰重重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不錯。”

元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茶杯：“是誰做的？難道對方不知道，天鷹堡是我們異界山莊的分舵嗎？”

“主子，我懷疑是魅影門干的。”蘇綰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自從她掌控迎香樓之后，因為要向異界山莊傳遞消息，所以和天鷹堡的聯(lián)系便漸漸密切了起來。

這件事可能被魅影門察覺到了。

因為她的身邊有佟四海這個一品高手暗中保護，魅影門多次出手都沒能成功，所以在姜之渙遇刺身死后，她便懷疑是魅影門的報復(fù)。

元照聽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沉默了許久。半晌后，她抬眼問道：“那如今，天鷹堡是誰在主事？”

“是何夫人。”蘇綰綰答道。

“何夫人？”元照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這個“何夫人”是誰。

“就是姜堡主的夫人，何曉蓮——何夫人。”蘇綰綰解釋道。

元照這下徹底愣住了，語氣滿是難以置信：“何曉蓮成了天鷹堡的當家人？這怎么可能！”

她記得清清楚楚，從前何曉蓮在天鷹堡的地位十分弱勢，堡里上下都擔心她會奪走少堡主姜惜文的權(quán)力，對她處處提防，怎么會讓她主事？

蘇綰綰見狀，笑著解釋：“主子有所不知，何夫人雖和我一樣，習(xí)武起步很晚，卻是天生任督二脈俱通的奇才。

自從跟著姜堡主習(xí)武后，她的進境一日千里，不過短短幾年，便追上了姜堡主，修成了二品高手。

姜堡主遇害后，天鷹堡群龍無首，人心惶惶。少堡主姜惜文這些年雖也努力，卻始終沒能突破二品，根本撐不起大局。

最后是何夫人主動站了出來，一邊穩(wěn)定人心，一邊處理堡內(nèi)危機，硬生生穩(wěn)住了局勢，也贏得了天鷹堡上下的敬重。”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何曉蓮便是如此。

自從當年下定決心要變強、不再任人擺布后，她便一頭扎進了武學(xué)與管理中：姜堡主教她武功，她便日夜苦練；天鷹堡的事輪不到她管，她就自己買了幾處莊子，學(xué)著打理經(jīng)營，將學(xué)到的本事一一實踐。

誰也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是百年難遇的習(xí)武奇才——任督二脈天生俱通，修煉一年抵得上旁人數(shù)年之功。

姜之渙當年得知此事時，滿心歡喜，于是更加不遺余力地教導(dǎo)她。

只是那時他定然沒料到，有一天，天鷹堡竟要靠他的妻子才能撐下去。

如今，天鷹堡的少堡主依舊是姜惜文，但堡主之位，已落到了何曉蓮手中。

她上任后，第一時間派人來了白鹿城，將自己的一對兒女接到天鷹堡親自撫養(yǎng)，就連兩個孩子的繼母喬夫人，也一并接了過去，待之和睦。

元照聽完這番話，心中滿是感慨——姜之渙的死，她未曾預(yù)料；而何曉蓮的崛起，更是讓她始料未及。

沉思片刻后，元照眼神一厲，對蘇綰綰道：“回頭你寫一封信，送到天門鎮(zhèn)給朗先生，替我捎句話：讓他帶著阿繁去一趟魅影門，查清楚姜堡主的死因。

若是真與魅影門有關(guān)，就讓他們交出兇手；若是不肯——”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那就殺無赦！”

敢動她異界山莊的人，就必須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當初阿青離開天門鎮(zhèn)時，早已將控制阿繁與阿簡的方法，悉數(shù)告知了朗明月與燕燕——有朗明月和阿繁在，量那魅影門也翻不出什么風(fēng)浪。

“是！綰綰記下了！”蘇綰綰立刻應(yīng)聲，不敢有半分怠慢。

“除了這件事，最近江湖與朝堂上，還有什么重要的事？都跟我說說。”元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語氣漸漸緩和。

蘇綰綰點點頭，便將最近江湖上的門派紛爭、朝堂上的變動一一細說。

盡管元照在路上已聽聞，佑禎皇帝在兩年多前駕崩，如今是幼帝登基、太皇太后攝政，但聽到蘇綰綰講述太皇太后執(zhí)政后的種種雷厲風(fēng)行的舉措時，還是忍不住暗自驚訝。

一時間就連她都有點懷疑，殺死佑禎皇帝和太子梁煜的就是她的那位姑姑，曾經(jīng)的元皇后了。

本來剛突破的時候，她還想著這次順便走一趟上京城，把狗皇帝給宰了，給元家人報仇，沒想到半路就聽人說，佑禎皇帝早在幾年前就駕崩了。

剛聽到這消息，她愣了好半天都沒能反應(yīng)過來。

元照和蘇綰綰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大致把這幾年來江湖上發(fā)生的大大小小事情都了解了一遍，隨后便帶著阿青她們在迎香樓暫時住了下來。

隔天，元照帶著阿青來到了唐府的大門口。

蔣不悔這幾年對迎香樓多有照顧，她既然來了白鹿城，于情于理都要來拜訪一下。

不過如今的唐府已經(jīng)不再是曾經(jīng)的都尉府了。

蔣不悔的丈夫和她的姘頭這幾年來一直飽受她的折磨，終于在兩年前前雙雙自盡，如今的逐鹿郡早就換了新的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