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響亮。
崔時安轉過頭,看著劉知珉那副如臨大敵、像只護食小貓般的模樣,眼睛泛起一絲好笑和無奈。
他低聲對她解釋道:
“她說的侍奉,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啦,在薩滿或者一些古禮的語境里,這更像是一種追隨、效勞,甚至是…認主或尋求庇護?!?/p>
“我…我哪知道嘛!”劉知珉臉紅了,在月光和遠處未熄的火光映照下格外明顯,她有些羞惱地別開視線,小聲嘟囔:
“她又不說清楚…”
“咳咳…咳…”薩滿巫女捂著胸口,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了幾聲,臉色又蒼白了幾分,顯然剛才與怨靈的正面對抗和反噬讓她傷得不輕。
這咳嗽也適時地打斷了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氣氛。
崔時安收斂了笑意,關切地看向薩滿巫女:“你傷得不輕,還是趕緊去醫院看看吧?!?/p>
薩滿巫女卻倔強地搖了搖頭,用手背擦去嘴角又滲出的一點血絲,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崔時安,那眼神里的敬畏幾乎要溢出來:
“不…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大人…請恕我冒昧…您…您侍奉的究竟是哪位將軍神尊?一句話就讓那種“大鬼”聞風喪膽…這…這絕非尋常靈將所能為!”
她滿腦子都是剛才崔時安巍然不動、一言喝退軍主怨靈的震撼畫面。
那種源自靈魂層面的威嚴壓制,比她所了解的任何請神附體都要純粹和強大。
劉知珉聽到薩滿巫女的問題,剛剛平復些許的心情又雀躍起來,一種“我知道你們都不知道的秘密”的小得意油然而生。
她搶在崔時安之前,微微揚起下巴,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驕傲:
“他自己就是將軍,才不用侍奉誰呢!”
說完,她悄悄瞥了崔時安一眼。
月光下,他站得筆直,雖然穿著現代的運動裝,但那份沉靜如山岳、眉宇間隱現的銳利,依稀已經與她夢境中那個披甲執銳、殺伐果決的身影重合了三分。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微顫,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而薩滿巫女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和難以置信,身為能夠與鬼神溝通的巫女,她確實能從崔時安身上感受到和生人不一樣的氣息。
“這…將軍…大人您…”
她看看崔時安年輕的樣貌,又想想剛才那震懾鬼神的威嚴,實在無法將兩者簡單等同。
畢竟起乩請鬼仙是一回事,能實體顯化又是一回事,后者已經屬于鬼怪范疇,尋常不可知,更不可見。
但崔時安并沒有解釋的打算,前世身份牽扯太大,且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沒必要對一個剛見面的薩滿和盤托出。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目光投向遠處被家人環繞、仍在低聲啜泣的小女孩妍秀:
“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惹上這種…臟東西?”
提到正事,薩滿巫女也勉強壓下了心中的震撼與好奇,順著崔時安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低聲解釋道:
“半個月前,妍秀所在的學校組織了一次去全州的夏令營,就是在參觀完全州豐南門附近的一些古遺跡和博物館后,回來的路上,她就開始有些不對勁了。”
薩滿巫女回憶著家屬的敘述,語速不快,確保信息清晰:
“起初只是說些奇怪的夢話,比如‘好多血’、‘好吵’、‘別殺我’之類的,后來白天行為也變得詭異,有時會突然對著空氣說話,飯量也變得很驚人,而且還喜歡吃生食?!?/p>
“她家里人嚇壞了,以為孩子生了怪病,帶她去了好幾家大醫院做檢查,結果顯示一切生理指標正常,醫生建議看心理科,但效果甚微?!?/p>
“后來,是她奶奶,感覺孩子可能是‘沾了不干凈的東西’,經人介紹才找到了我的神堂?!?/p>
“我給孩子做了檢查,發現她身上確實纏繞著非常濃重的煞氣和怨念,所以經她家人同意后,才做法驅魔?!?/p>
她說到這兒,臉上浮現出后怕與慚愧:
“只是…萬萬沒想到,附在孩子身上的,不只是那一個兇靈,它背后竟然還藏著更恐怖的大鬼…若不是二位及時幫忙,非但救不了孩子,恐怕今晚所有人都兇多吉少?!?/p>
說到這里,薩滿巫女再次鄭重地向崔時安和劉知珉深深鞠躬,身后的助手們也連忙跟著行禮,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崔時安默然,參觀古跡,惹來古代惡靈?
不過全州歷史上曾是后百濟的都城,也是朝鮮王朝的發源地之一,古跡眾多,地下不知埋藏著多少兵戈亡魂,在那兒被古代惡靈纏上,倒也有這種概率。
“大人…”薩滿巫女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可以加入我的神堂嗎?”
崔時安回過神,看著對方那充滿希冀的眼神,不禁啞然。
“你神堂里難道沒有自己的供奉嗎?”
巫女聞言,有點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自從我奶奶去世后…原本供奉的龍女就走了,現在神堂已經沒有供奉的神靈了…”
崔時安一聽,不禁更認真地打量了她幾眼。
借著月光和未熄的火光,他注意到對方雖然臉上涂抹著厚重的符文油彩,顯得神秘甚至有些可怖,但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腕處的肌膚卻光滑緊致,透著一股年輕的活力。
而且她的身姿也不似年長者那般佝僂或沉穩,反而帶著一種少女般的纖細感。
只是因為臉上那層“面具”,讓人難以判斷具體年齡。
“所以你才直接用七星歌想請神入體?”
“內…”巫女尷尬地點了點頭。
雖然已經見識過地獄使者,但崔時安對薩滿崇拜的星神,依然持懷疑態度。
原因無他,天上的星辰太多了,甚至比地球上的人類都多得多,如果每一顆星辰都代表著一位“神靈”,那比例也太夸張了。
所以崔時安推斷,薩滿請星神,實際上應該是臨時搭建的一種香火供奉,若周圍剛好有什么山野精怪孤魂野鬼能感知到,也愿意來幫這個忙,便以高規格的星神之禮待之。
不過很可惜,剛剛沒有“人”來幫忙,可能是這附近沒有,也可能是忌憚妍秀身上的怨靈。
巫女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緊緊依偎、驚魂未定的妍秀一家,聲音細若蚊蠅:
“其實我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錢都收了,主家又那么焦急…如果不做點什么,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也怕毀了奶奶留下的名聲…”
“結果差點把自己搭進去是吧?”劉知珉在旁邊抱著手臂,不無惡意地揶揄道。
她對剛才這巫女突然提出“侍奉”崔時安還有點耿耿于懷,雖然知道不是那個意思,但聽起來就是不太舒服。
巫女被她說得更加窘迫,頭埋得更低,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寬大的袖口,卻依舊用那種近乎祈求的望著崔時安,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連自己是誰都還沒完全搞清楚,你怎么侍奉我?”崔時安嘆了口氣,又溫和地擺了擺手:
“再說了,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神祇靈體,更不會算命占卜、治病消災那一套?!?/p>
“那個我來做就行!”巫女卻像是沒聽到他話里的拒絕,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種默許的希望,眼睛驟然亮了起來,急急說道:
“占卜、問事、祈福、簡單的治病驅邪…這些奶奶都教過我,我都能做!”
她越說越激動,甚至上前一步,不顧身上的傷痛,直接對著崔時安就要行跪拜大禮:
“只要您答應!小女解多靈,愿意終生侍奉大人!”
(注:解氏是百濟建國后,溫祚王冊封八位親信氏族為世襲貴族之一,合稱“大姓八族”,八族分別掌管朝廷各部門運轉,其中解氏主祭祀,禮儀,文化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