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磨磨蹭蹭的達日罕還是把信的事放在一邊,急雨依舊倉促來去。
跑馬過荒野,趁著空氣中的水汽還未徹底散去,天色未沉,連玉搶先去了一趟上次遭災的新地。
果不其然,不光土壤混入干肥后遇水變沉,即便被強勁的降水沖刷后表層土壤有所翻動,卻并未如她所擔憂的那般,再度一片狼藉。
雖如此,但連玉并未過早地松下一口氣來,回頭遙望紅日西沉,雨后的陽光比平時要更嬌艷些,甚至若有似無地,染上些炙烤的意味,昭示著短暫的夏季正式降臨在哈勒沁。
獨行東去,她與烏鬃現在配合愈發默契,輕勒韁繩,一人一馬緩定于蕨草場外,側身順馬背而下,連玉獨自走進草方沙石地。
蕨草場對于牛羊來說不算廣袤,但對于連玉獨自一人前來檢查來說,卻是個要耗費些精力的龐大工程。
隨機抽樣視察一周,望著西天余暉散盡,上弦月皎潔明亮,月光落在尚濕潤的土地上,竟綻出點點銀閃。
像從地里冒出頭的銀花。
氣溫日漸回升,連玉在地里跑來跑去,出了一身汗,日落后寒氣隨月光向西席卷而來
怕受風著涼,她上馬后也只是悠哉游哉,慢慢逐著太陽離去的方向歸去。
只是這樣一來,回大營便比她許諾給達日罕的時間要略晚些。
議事帳房里空無一人,火塘早已熄滅,也未給她留有餐食,連玉返回臺吉的營帳,一進去,目光越過火塘,就見達日罕少見地,坐在帳中上位。
陰著張臉,像初見那日一般,低著頭,抬眼盯著步入帳房的人。
連玉不知這個大爺又發什么瘟,總歸和自己應該沒關系,她一沒有玩忽職守,這幾天該種地就種地,該費心思調解蒙漢兩族之間的一點小摩擦時也盡心盡力,做到一個通事應盡的職責。
二來,今天出去是看地,給達日罕報備過,過了飯點倒也無所謂,中午吃得多,哈勒沁的飯食又不好消化,下午沒去勞作,現在一點都不餓。
她沒反過來問達日罕怎么不給自己留口吃食,已經算是很恪守為臣之禮了。
邊想,連玉邊往自己的床榻走去。
自認毫無紕漏的她,卻還是被刻意找茬的臺吉挑出了毛病:“你在京城,也這么不知禮節嗎?”
“進到主人的房間,起碼該問聲好。”
走到半截的連玉站在地氈,回身耐著性子道:“晚上好,尊敬的哈勒沁臺吉。”
“你來哈勒沁一個月,卻連最基本的問好都不會講。”達日罕依舊黑著張臉,手里和平時一樣,轉動把玩著那把彎刀。
原以為達日罕是沒事找事,可連玉聽他話說到這兒,大約直到今晚突然發難所為何事,先是道了歉:“這是我不對,這陣子一心撲在地上,學蒙語的事之前答應了你,明日開始我一定鄭重對待。”
若是為她自己是否學習語言,恐怕不值得達日罕如此。
自到了哈勒沁,連玉確實很少想起自己并非身處平等觀念深入人心的現代,也很自然而然地把達日罕當個朋友看待。
從這么長時間的相處來看,達日罕也確實并非只把她當一個臣民、工具人。
兩人之間說有友誼,是不為過的。
達日罕嚴肅至此,甚至在私下里都要對連玉如此刻薄,大約另有原因。
猜測著,連玉道:“蒙民、漢民之間有些生活習慣的不同,文化上的差異,互相有些摩擦也是難免。”
“珠子婆婆之前摸策仁家小孩的頭頂,這事我帶她去當面解釋過緣由,也道過歉。她帶豆子、小芽習慣了,一時沒注意。”之前幾日,連玉便已為此事調解過一次關系。
今日,又是為旁的什么原因,另有兩人爭執起來,作為通事的連玉,雖語言還是一道坎,但拉著娜仁,也順利調解、安頓過雙方,彼此間化干戈為玉帛,不再計較。
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達日罕,連玉趁此機會講過,態度很誠懇地道:“雖然現在有娜仁幫我,但我之后還是會努力學蒙語。”
“等地里的事兒告一段落,我也可以——”
“Bi chamd durtai(我喜歡你).”達日罕沉聲打斷了她的話。
連玉聽出來是那晚達日罕不肯告訴她究竟是何含義的那句話,迄今為止,她依舊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Bi chamd durtai(我喜歡你).”坐在主位上的人又講了一遍,讓人聽不出究竟是何情緒地道:“你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對吧?”
之前是為讓達日罕別煩自己才謊稱自己去問過娜仁,到今時今日,此情此景,她更沒有裝的必要了:“是,我不知道。”
“你既然批評了我,我也接受你的批評,誠心悔過。”
“那我能不能提個我的意見?”
達日罕揚揚下巴,滿臉陰鷙,示意她講。
“你要罵我就大大方方拿漢語罵,總是這樣拿我聽不懂的話罵我,只會讓我對學習蒙語有抵觸情緒。”
聞言,達日罕輕蔑一笑,勾起一邊的嘴角,斜抬著眼睨她。
四目相對,連玉看著那不明意味的笑容,對這位性格多變的臺吉循循善誘道:“就算用漢語罵我,你是尊貴的臺吉,我總不能罵回去,對吧?”
一連低沉兩日的達日罕聽她這話,臉色才稍有緩和。
“那咱倆一言為定?你以后不能拿我聽不懂的話罵我。”
“嗯,以后不會了。”達日罕前腳才應過聲,隨后便接著一句“Bi chamd durtai(我喜歡你)”。
不明其意的連玉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見自己耐心教學的成果光速崩塌,一股怒火從心底直沖而上:這人怎么這樣!
連玉也到了忍耐的極限:“不是,你——”
本想用漢語罵回去,要論臟話的花樣,她為畢業苦戰多年,絕對擁有比達日罕高得多的詞匯量,可思來想去,最終大吼出口的,卻是:“Bi chamd durtai(我喜歡你)!Bi chamd durtai(我喜歡你)!!Bi chamd durtai(我喜歡你)!!!”
“你還妄稱什么臺吉,什么義賊,連罵人都只敢畏畏縮縮!有種你像我一樣,拿我聽得懂的話講啊。”
把表白當罵人的連玉根本不理解挨了罵的達日罕何以笑得人仰馬翻,坐在主位的人越是喜笑顏開,連玉越是滿腔怒火:“你笑什么?”
緊張糾結了兩日的達日罕下午在馬廄旁溜溜達達,遇上娜仁,本打算問問如果連玉打算跟自己正式討論一番有關他沖動表白的事,他該如何應對。
好在臺吉留了個心眼,先是旁敲側擊問了那早她倆的對話,才不至于貿然暴露自己的這點小心思給外人。
在得到真相后,達日罕便決心要小小地報復一番。
不成想有如此奇效,連聽三句“表白”的達日罕當然喜出望外。
眼見連玉真生氣了,達日罕趕忙道:“對不起,但這個不是罵你。”
“那是什么意思?”連玉瞪著眼睛看他,來哈勒沁的這些日子在地里日日辛勞,臉上反而生出血色。
不似初見時,毫無生機的死氣沉沉。
那時從人群中挺身而出的連玉,說一句求死心切也不為過。
現在不光是她為哈勒沁帶來一線生機,于她自己而言,所學所能也終于有用武之地。
這輩子在京城自不必說,沒有她施展拳腳的空間。
上輩子即便在林學院讀自己喜歡的專業,到最后幾年,所帶來的痛苦也遠超獲得感和滿足感。
在哈勒沁,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興趣。
那種從零開始探索一種與自然相處之道的快樂。
并非征服、戰勝這片土地的惡劣環境,而是尋找到一種共處之法。
今日去看綠苗新生,她發自內心享受這種體驗。
而她為達日罕帶來的,何止是荒地里萌生的新綠希望?
帳房里燒著火塘,春末時火總讓人覺得不夠,此刻卻烤得兩個人熱氣騰騰。
連玉是氣的,達日罕卻另有原因。
“真不是罵你,你不信的話,可以每天對我說,我絕對不會生氣。”
兩人視線交錯,正在氣頭上的連玉試圖從他臉上辨出個真假來。
達日罕雖在外人面前時常端起架子來,但連玉這些日子近距離觀察下來,卻發現這位臺吉并非是將心事諱莫如深、喜怒不形于色的狠厲人物。
相反,達日罕的神色好讀得很。
簡單來說,一看眼睛二看嘴。
達日罕心情不好時很少正眼看人,雙唇習慣性緊閉,抿出一點褶皺來。
心情好時則相反,唇角勾起一點弧度,那雙薄唇便自然而然延展開來。
此刻看他正眼直視自己,十分誠懇地嘴角挽起弧度,是想說服自己的樣子,可豈是這么容易就被糊弄過去的?
“到底什么意思?你不說的話,我明天真去問娜仁。”
早就叮囑過娜仁的達日罕倒不是擔心她真去問出個結果來,猶豫再三,他含糊地答:“是夸你的。”
“只有覺得一個人可愛,機靈,聰明,才會這樣說。”
連玉將信將疑,瞇眼盯他:“真的?”
“當然。”
“但你最好不要跟其他人說。”達日罕見她有上鉤的意思,目光炯炯,滿面真誠,進一步解釋道:“得是非常熟悉的人,才能這樣講。”
“比如娜仁?”
稍加思索,達日罕首肯:“可以。”
“那烏蘭蘇倫呢?”
一聽這個敏感的名字,達日罕立即微側過一點臉去,側上目看她,沉聲道:“不行。”
“為什么?”連玉看他如此,本就疑心未消,這下更是可疑,立即追問:“跟你說可以,為什么不能跟他說?”
“我覺得他很可愛,很聰明,很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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