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原野,天地蒼茫。
一支奇怪的隊伍在厚厚的積雪中艱難跋涉。幾十輛滿載糧草、覆蓋著厚厚防雨氈的牛車和大車,車輪深深陷入雪泥,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前后左右,是數百名穿著雜亂皮襖、埋頭推車或牽馬的“民夫”,他們盡量模仿著南蠻輔兵那種散漫疲憊的姿態,但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們步履沉穩,眼神警惕,隊伍行進間隱隱保持著某種章法。而在隊伍的核心,以及分散在車隊關鍵位置,是三百名沉默的“霜狼重騎”。厚重的鐵甲上覆蓋著一層薄雪,面甲放下,只露出狹長的觀察縫,冰冷的金屬隔絕了外界,也隱藏了他們的真實身份。他們騎馬或步行護衛在車隊旁,如同一尊尊移動的鐵塔,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肅殺氣息。
楚驍騎在一匹健壯的南蠻戰馬上,同樣覆甲執槍,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面甲掀起一半,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緊鎖的眉頭。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遠不及他內心的焦灼灼熱。
太慢了!
照這個速度,一天最多能走三四十里!從南譙到楚州城,何止數百里?姐姐冒死突圍燒糧,說明城內情況已經極度危急!父王中毒未愈……每多耽擱一個時辰,城破的危險就增加一分!
他忍不住再次策馬來到隊伍最前方,與負責引路的哈森并行。
“哈森,我們不能再快一點嗎?” 楚驍的聲音透過風雪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照這個龜速,何時才能趕到楚州城下?前線催糧不是甚急嗎?”
哈森裹著厚厚的毛皮風帽,臉凍得通紅,聞言無奈地搖頭,用生硬的楚州官話低聲道:“世子殿下,小人理解您的心情。但……真的不能再快了。金帳部雖然催糧,但也知道這冰天雪地運送不易。我們蒼狼部本就被視為‘附庸’,若表現得太過積極熱心,反而會惹人懷疑。按照往常這類后勤補給的速度,我們現在的行程,甚至……已經算比較‘趕’的了。再快,負責接應盤查的軍官一定會起疑心,到時候仔細盤查起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偽裝的關鍵在于合乎常理,任何異常的“積極”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
楚驍狠狠一拳砸在馬鞍前橋上,鐵手套與木頭碰撞發出悶響。他知道哈森說得對,理智也告訴他必須忍耐。但情感上,那種明知親人危在旦夕卻只能慢吞吞行軍的無力感和焦躁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抬頭望向灰蒙蒙、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天際,和前方被風雪模糊的蜿蜒道路,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南譙的軍令……應該都已經發出去了吧?” 他像是在問哈森,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各郡的援軍,能不能及時收到,又能不能及時趕過去……”
王宇不知何時催馬跟了上來,他換上了百夫長的皮甲,臉上也做了些偽裝,看起來更像一個飽經風霜的南蠻低級軍官。他靠近楚驍,低聲安慰道:“世子,您別太著急了。王爺他老人家英雄一世,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郡主也是女中豪杰,武功謀略都不輸男兒。還有李牧老將軍原先留在城中的那些部將,都是經驗豐富的老行伍。楚州城城高池深,糧草軍械充足,只要上下一心,堅守一段時間肯定沒問題的!咱們這支援軍雖然人少,但出其不意,或許能起到關鍵作用!”
楚驍看了王宇一眼,知道他在寬慰自己。他何嘗不知道楚州城的防御力量?但戰爭從來不是簡單的數字對比,士氣、內應、突發狀況、主帥的健康……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崩潰。尤其是父王中毒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愿吧……” 楚驍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聲音有些飄忽,“但愿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催馬,回到了自己先前的位置。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無盡的風雪之路,那焦灼被深深壓下,轉化為更冰冷的決心。無論如何,這條路,必須走下去,也必須盡快走到盡頭。
與此同時,南譙城內。
與城外行軍的肅殺和楚驍內心的焦灼不同,城內的氣氛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狂喜和樂觀后,漸漸沉淀下來,卻又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南蠻大營依舊駐扎在十里之外,但攻勢幾乎完全停止,連例行的騷擾都少了。城頭守軍得到了輪換休整,破損的城墻在加緊修補。街市上恢復了部分生機,商販開始營業,百姓臉上也多了些劫后余生的笑容。一切似乎都在向好,戰爭仿佛真的即將遠去。
但柳府之內,氣氛卻與這“向好”的局勢格格不入。
柳映雪獨自坐在閨閣窗前,手中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支早已干枯的梅枝,那是去年冬日在府中梅園折的。窗外庭院積雪未消,幾株耐寒的灌木掛著冰凌,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她的臉色比窗外的雪還要蒼白幾分,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沒有焦點,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憂郁和失神。
自從那夜從帥府回來后,她便一直是這副模樣。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往日那個清冷自持、帶著書卷氣的柳大小姐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為情所傷、心碎神迷的脆弱女子。
“雪兒,你這是怎么了?” 柳文淵(柳父)推門進來,看到女兒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擔憂,身后跟著同樣眉頭不展的柳映雪兄長柳明峰。柳文淵走到女兒身邊,溫聲問道:“南譙之圍已解,蠻兵退勢明顯,全城都在慶賀,你為何還這般愁眉不展,日漸消瘦?可是身體不適?爹讓人去請大夫……”
柳映雪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游絲:“爹,我沒事……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就好好歇著。” 柳明峰接口道,他性格較為直爽,看著妹妹憔悴的樣子,忍不住抱怨,“要我說,你也別整天悶在房里胡思亂想。對了,我今天去帥府拜會世子,想當面感謝他守城之功,順便……也看看他傷勢恢復得如何,結果連門都沒進去!”
“哦?” 柳文淵聞言,注意力被轉移,“世子不見客?為何?可是傷勢又有反復?”
柳明峰撇撇嘴:“守門的軍士說,世子有緊要軍務處理,需要靜心籌劃,暫不見任何人。連我帶的禮物都沒收,客客氣氣地給擋回來了。爹,你說奇怪不奇怪?現在南譙明明已經安全了,蠻子都快跑了,還有什么‘緊要軍務’需要閉門謝客來籌劃?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留意到,世子院外的守衛好像換了一批生面孔,以前常見的王宇統領和其他幾個貼身侍衛,一個都沒見到。”
柳文淵捻著胡須,沉吟道:“確實有些蹊蹺。世子傷勢初愈,按理說正是需要接見各方、安撫人心、商議戰后事宜的時候,怎會突然閉門不出?連王宇都不在……” 王宇作為楚驍最貼身的侍衛頭領,幾乎是寸步不離的,他的消失確實很不尋常。
一直沉默的柳映雪,在聽到“王宇也不在”時,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兄長:“哥哥,你說……王宇侍衛長也不在?”
“是啊,我問了那守門的軍士,說王統領另有公務。” 柳明軒點頭,“可什么公務能讓他離開世子身邊?現在又不是打仗的時候。”
柳映雪心中那團自從那夜回來后便一直縈繞不去的迷霧,似乎被撥開了一絲縫隙。世子突然冷淡絕情地要求退婚,聲稱心有所屬……城中兵馬異常調動后他又突然閉門謝客,連最貼身的侍衛都消失了……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么聯系?一個可怕的念頭,隱隱在她心底滋生——他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極其危險的事情?甚至……比上次陣前獨斗還要危險?所以他才提前用那種方式推開自己?所謂的“心有所屬”,會不會只是托詞?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瞬間壓過了失戀的心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懼和擔憂!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那天晚上的話,那些傷人的言辭,豈不是……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踉蹌了一下。
“雪兒!” 柳文淵和柳明軒連忙扶住她。
“爹,哥哥,我……我出去一下!” 柳映雪掙脫他們的手,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慌亂。
“你去哪兒?外面天寒地凍的!” 柳文淵急道。
“我去帥府!我要見世子!” 柳映雪說著,已經抓起旁邊的斗篷,不顧父兄的呼喊,徑直沖出了房門,跑下了小樓。
“雪兒!回來!” 柳文淵追到門口,看著女兒匆匆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又是擔心又是疑惑,“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柳明峰也跟了出來,看著妹妹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爹,我覺得……妹妹可能察覺到了什么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世子那邊,恐怕真的有問題。”
柳映雪幾乎是跑著穿過了大半個南譙城,寒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刀割般的疼痛,她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見到他!要問清楚!
當她氣喘吁吁地再次來到帥府,來到世子居住的院落外時,果然看到門口站著兩名陌生的、面容冷峻的持戟衛士,眼神銳利,站姿挺拔,與以往見過的親衛氣質截然不同。
柳映雪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呼吸,走上前去。
“站住!此處乃世子靜養之所,閑人免進!” 一名衛士立刻橫戟攔阻,聲音冰冷。
“我是柳映雪,柳府之女,世子未婚妻。” 柳映雪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有要事求見世子,還請通傳一聲。”
那衛士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但態度依舊堅決:“柳小姐請回。世子有令,養傷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尤其吩咐了……不見女客。”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有些遲疑,但意思明確。
不見女客?柳映雪心一沉。這分明是特意針對她的說辭!
“那我見王宇王統領!他總在吧?請他出來一見也可!” 柳映雪換了個方向。
“王統領奉命外出公干,不在府中。” 衛士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周韜周將軍呢?或者陳潼陳將軍?” 柳映雪不肯放棄。
“諸位將軍皆有軍務在身,不便見客。柳小姐,請回吧,莫要讓我等為難。” 衛士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不容商量的意味。
柳映雪看著衛士冰冷而堅決的臉,知道硬闖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心中疑慮更深,擔憂更甚。她不再糾纏,轉身離開,但卻沒有回柳府,而是轉向了軍營方向。
她先是找到了正在傷兵營巡視的孫猛。孫猛肩膀上還裹著厚厚的繃帶,臉色有些蒼白,看到柳映雪前來,愣了一下。
“孫將軍,” 柳映雪開門見山,目光緊緊盯著孫猛,“世子到底在哪?他是不是又去執行什么危險任務了?”
孫猛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柳映雪的目光,甕聲甕氣道:“柳小姐說哪里話……世子……世子當然在帥府靜養啊。他傷勢未愈,需要好好休息……”
“靜養?靜養為何連我也不見?為何王宇侍衛長也不在身邊?孫將軍,你別騙我!” 柳映雪的聲音帶著顫音,既有焦急,也有被隱瞞的委屈。
孫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扭過頭去,聲音有些發哽:“柳小姐……您就別問了……世子他……他真的需要靜養……您……您回去吧……” 說著,他竟然不再看柳映雪,快步朝著傷兵營里面走去,那背影,竟隱隱帶著一絲倉皇和……哀傷?柳映雪甚至看到,在他轉身的瞬間,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情緒。
柳映雪呆立在原地,手腳冰涼。孫猛的反應,比直接否認更讓她心慌!那分明是知道內情卻無法言說,甚至可能……那任務危險到讓他們這些鐵漢都感到悲愴!
她不死心,又陸續去找了其他幾位相熟或能接觸到的將領,張誠、劉莽,甚至設法托人遞話給忙碌的陳潼。得到的回應大同小異——世子安好,靜養中,不便打擾。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閃躲,語氣都透著不自然,提到世子時,氣氛總會瞬間變得沉重而壓抑。尤其是張誠,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漢子,在柳映雪追問時,竟紅了眼眶,借口軍務匆忙離開。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一個令人恐懼的結論——世子楚驍,根本不在南譙!他去做一件極其危險、甚至可能回不來的事情了!所以全軍上下才對此諱莫如深!所以他那晚才會用那樣決絕的方式“推開”自己!
柳映雪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柳府,臉色比出去時更加蒼白,眼神空洞而絕望。
“雪兒!你可算回來了!到底怎么回事?” 柳文淵和柳明軒一直在焦急等待,見她回來連忙迎上。
柳映雪看著父親和兄長關切的臉,淚水終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她撲進父親懷中,聲音破碎而顫抖:“爹……哥哥……世子……世子他可能出事了……他根本不在南譙!”
“什么?!” 柳家父子大驚失色。
柳映雪抽泣著,斷斷續續地將自己的發現和猜測說了出來——世子的反常退婚、閉門不見、貼身侍衛消失、眾將領詭異的態度……
柳文淵聽完,臉色變得異常凝重,在廳中踱步:“若真如雪兒所言……那世子此舉,所圖必定極大,也必定……極其兇險!可他為何要瞞著所有人?甚至連我們……”
柳明峰皺眉道:“爹,全楚州誰不知道世子對妹妹的心意?大家有目共睹。怎么可能突然就說不喜歡了?還要退婚?這太不合常理了!除非……除非他有不得不這么做的理由!” 他看向妹妹,“雪兒,世子那晚,除了說要退婚,還說了什么特別的話嗎?有沒有……提到什么危險,或者……告別之類的話?”
柳映雪努力回憶著那晚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他說他心有所屬……他說她很好但兩人不合適……他說她從未真正愿意靠近他……他說待戰事了結便去退婚……還有最后那句“珍重”……
“告別……” 柳映雪喃喃道,淚水流得更兇,“他……他最后說‘珍重’……我當時只覺得傷感,現在想來……那會不會就是……告別?” 想到這種可能,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暈厥過去。
“那……那世子到底去了哪里?做什么?” 柳明軒急切地問。
“世子……楚驍……” 她低聲呼喚著這個名字,“你到底要做什么,為什么要瞞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