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在得到援軍將至的確切消息后,心神稍安,但身體卻誠實地反映出了透支的極限。他再度陷入昏睡,額頭上不斷冒出虛汗,即使在夢中,眉頭也緊緊鎖著,偶爾會發出壓抑的悶哼,顯然傷勢帶來的痛苦并未遠離。
周文康和陳潼不敢有絲毫大意,親自輪班守在榻前,遵照醫囑,定時為楚驍擦拭汗水,小心翼翼喂服湯藥。帥府內外加強了戒備,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世子養病的院落,以確保絕對的安靜。外界的歡呼與喧囂被厚重的高墻隔絕,這里只剩下藥香彌漫和壓抑的呼吸聲。
夜幕降臨,南譙城經過白日的沸騰,漸漸安靜下來,但一種充滿希望的活力仍在暗涌。城頭守軍精神振奮,巡邏隊往來穿梭的腳步聲都比往日更加有力。斥候不斷將南蠻大營偃旗息鼓、并無異動的消息傳回。
柳府內,晚膳過后,柳映雪借口身體不適,早早回了自己的閨閣小樓。她屏退了侍女,獨自坐在窗邊。窗外月色朦朧,映照著庭中積雪,一片清冷。遠處,似乎還能隱約聽到更夫巡夜的梆子聲,以及不知哪家院落里仍在興奮談論白日戰事的隱約人語。
她的心,卻比這月色更加紛亂。白日里強行壓下的種種思緒,此刻在寂靜中全都翻涌上來。
英雄……他真的成了全城仰望的英雄。這本該是值得驕傲的事,可為何心里除了驕傲,還有那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那些世家小姐們的向往,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早已不同,那不僅僅是敬佩英雄,更是在他重傷脆弱時萌生的真切牽掛與……傾慕。這份感情,在如今他光芒萬丈的時刻,反而顯得更加隱秘和難以言說。
“綠蘿。” 她輕輕喚了一聲。
貼身侍女綠蘿應聲而入:“小姐,有什么吩咐?”
柳映雪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柔卻清晰:“去小廚房,將我昨日吩咐他們用老參煨著的清雞湯取來,用食盒裝好,要保溫。再……把我那件素絨斗篷找出來。”
綠蘿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擔憂:“小姐,您是要……可是現在天色已晚,帥府那邊戒備森嚴,世子也需要靜養,怕是……”
“我知道。” 柳映雪打斷她,站起身,目光堅定,“我不進內院,也不會打擾他。只是……把湯轉交照料世子的人。就說……是柳家感念世子守城之功,一點心意。”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披上斗篷,遮住臉,我們悄悄從側門出去,莫要驚動旁人。”
綠蘿知道小姐看似清冷,實則心思細膩執拗,一旦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只得應下:“是,小姐,奴婢這就去準備。”
片刻后,兩道披著深色斗篷、遮住頭面的纖細身影,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悄無聲息地出了柳府側門,融入昏暗的街巷,向著城中央的帥府方向走去。柳映雪的心,隨著漸漸接近的帥府,跳得越來越快。她知道自己此舉有些沖動,甚至不合時宜,但那滿腔無處安放的牽掛,似乎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稍稍平息。
與此同時,帥府內,昏睡中的楚驍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夢魘。他仿佛又回到了風雪交加的戰場,兀烈臺那桿巨大的狼牙槍如同山岳般壓下,他用盡全身力氣去格擋,卻聽到自己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內腑火燒一樣疼痛……畫面一轉,又是南譙城破,火光沖天,百姓哭號……重重疊疊的陰影壓迫著他,畫面又一轉他好像回到原來的世界。
“呃……” 他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猛地掙扎了一下,差點牽動傷口。
守在旁邊的周文康立刻上前,輕輕按住他未受傷的肩膀,低聲道:“世子,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在城里,安全了……” 他臉上寫滿擔憂,世子這次的傷勢,遠比上次落馬更重。
陳潼剛從外面巡視回來,帶著一身寒氣,壓低聲音問:“世子還沒安穩?”
周文康搖頭:“一直昏睡,時好時壞。大夫說這是耗神太過的緣故。”
就在兩人低聲交談時,一名親衛輕手輕腳進來稟報:“將軍,柳府派人送來了一盅燉湯,說是給世子補身子的,來的是個丫鬟,放下東西就走了。”
周文康皺了皺眉,這個時候送東西……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楚驍,道:“先收下,檢查一下。” 雖然柳家不太可能有問題,但非常時期,不得不防。
親衛應聲下去。周文康沒太在意這件小事,他的心思全在楚驍的傷勢和明日的城防上。他不知道,那個放下食盒匆匆離去的“丫鬟”,在走出帥府角門、轉入無人巷口時,曾忍不住回頭,朝著世子院落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斗篷下的眼眸中,盛滿了月色也化不開的憂思。
而在更遙遠的南蠻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巴特爾族長已經消了氣,甚至心情不錯地享用著烤羊腿。兀烈臺則獨自坐在自己的帳篷里,面前擺著那兩截斷槍。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斷裂處,眼神晦暗不明。楚驍最后那手下留情的一槍,和他高聲說的“兵器不利”,反復在他腦海中回蕩。這份人情,和這份維護他尊嚴的“武人風范”,比直接的勝利或失敗,更讓他心緒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