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似乎也為這最終的賭約而屏息,天地間只剩下兩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搏動聲。楚驍與兀烈臺相隔數丈,目光在空中死死咬住對方,再無絲毫退讓之意。
楚驍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正在調動自己殘存的所有內息,連同被壓榨出的每一分生命潛能,都化作熾熱滾燙的洪流,不顧經脈撕裂的劇痛,源源不斷地涌向他緊握“龍膽”的雙手,最終灌注于那一點寒星般的槍尖。槍尖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隱隱有赤紅微光流轉,仿佛真的燃燒了起來。
死? 楚驍心中掠過一絲奇異的平靜,甚至是一絲隱秘的期待。這具重傷的身軀早已不堪重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他不怕死,甚至……有些盼望那一刻的解脫。死了,才能回到那個熟悉又遙遠的世界?但絕不能是現在! 南譙城數十萬軍民的生死,楚州戰局的轉機,等待援兵的渺茫希望,全都系于這場戰斗的勝負。他必須贏,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也要贏得這至關重要的兩天時間!
“啊——!” 楚驍猛地睜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那吼聲中帶著決死的慘烈與一往無前的瘋狂。他不再保留任何防御的余力,身形化作一道燃燒生命換來的殘影,人與槍合,槍與意合,“龍膽”槍攜帶著他所有的信念、力量、乃至生命之火,化作一道撕裂風雪、一往無前的赤色流星,直刺兀烈臺!這是百鳥朝鳳槍中最為決絕、有去無回的一式——“鳳唳九天”!
與此同時,兀烈臺也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他同樣將殘存的所有力量、蠻族勇士的驕傲、以及對勝利的絕對渴望,盡數灌注于手中的狼牙巨槍之中。巨槍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黑色的槍影膨脹,仿佛一頭真正蘇醒的洪荒兇獸,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正面迎向那道赤色流星!這是毫無花巧、力與力最極致的碰撞!
“轟——?。。 ?/p>
雙槍交擊的巨響,蓋過了戰場上的一切聲音!狂暴的氣勁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將地面厚厚的積雪連同凍土一起掀飛,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形淺坑!
緊接著,是一聲清脆而令人心悸的斷裂聲——
“咔嚓!”
兀烈臺手中那桿陪伴他征戰多年、不知飲過多少敵人鮮血的沉重狼牙巨槍,竟從中段應聲而斷!前半截槍身帶著呼嘯旋轉著飛向半空。
而楚驍的“龍膽”槍,在擊斷巨槍后,去勢雖被阻了大半,槍尖卻依舊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順著兀烈臺因全力揮擊而暴露出的脖頸要害,一劃而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兀烈臺僵立在原地,手中只剩下半截斷槍。脖子上傳來一道清晰的涼意,隨即是火辣辣的疼痛。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去,指尖觸到了溫熱的液體——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赫然出現在他的頸側動脈之旁。只要再偏上半分,哪怕一寸,此刻他便已喉破血濺,殞命當場!
他敗了。
敗得如此徹底,如此……難以置信。他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半截屬于自己的斷槍,又抬頭看向對面那個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隨風而逝的對手,巨大的震驚與茫然淹沒了他。無敵的信念,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贏……贏了?!世子贏了!” 短暫的死寂后,南譙城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所有士兵、將領都陷入了狂喜之中,他們揮舞著兵器,聲嘶力竭地吶喊,熱淚盈眶。
“世子無敵!世子厲害!”
“楚州萬歲!南譙萬歲!”
聲浪直沖云霄,震得風雪似乎都為之一滯。
相反,南蠻軍陣這邊,則是一片死寂般的錯愕與難以置信。無數蠻兵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看著他們心目中戰無不勝、如同戰神般的“草原之山”,竟然兵器斷裂,脖頸帶血,僵立當場。一種信仰崩塌般的恐慌,開始在一些人心中悄然蔓延。
兀烈臺對周圍的山呼海嘯置若罔聞,他只是死死盯著楚驍,聲音干澀到了極點,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問道:“為……什么?” 他清晰地感覺到,最后那一瞬,槍尖有極其細微的偏轉。那不是失手,而是精準控制下的刻意留情。
楚驍以槍拄地,勉強支撐著沒有倒下,臉色白得嚇人,嘴角不斷溢出鮮血。他喘息著,聲音微弱卻清晰,同樣只讓兀烈臺聽見:“你的兵器……不行了。就像昨日,我的戰馬先不行了一樣?!?他頓了頓,看著兀烈臺震驚而復雜的眼神,繼續道,“并非你武藝不濟。昨日你沒有殺我,今日也沒有殺我手下將領……這個情,我還你。不殺你?!?/p>
“兵器……不行?” 兀烈臺先是茫然,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苦澀、自嘲與一絲感激的復雜表情。他一生傲岸,何曾需要別人饒命?可今日,事實就在眼前。他看著眼前這個幾乎油盡燈枯卻依然挺立的年輕世子,沉默了片刻,終于從喉間擠出一句:“……多謝?!?/p>
楚驍微微搖頭,眼神銳利起來:“希望你……信守承諾。兩日,不攻城?!?/p>
兀烈臺握緊了手中的斷槍,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他看了一眼南譙城頭沸騰的守軍,又回頭望了望自己沉默的軍陣,最終沉聲道:“我兀烈臺,一言九鼎。我會……盡力說服族長?!?他深深看了楚驍一眼,“這個情,我記下了。日后,必報。”
說完,他不再多言,挺直了傷痕累累的身軀,拖著沉重的步伐,握著半截斷槍,一步一步,走回了南蠻軍陣。所過之處,蠻兵們不由自主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有疑惑,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對他本人的敬畏并未完全消散。
就在兀烈臺即將走回陣中時,楚驍忽然用盡力氣,朝著他的背影,也朝著整個南蠻軍陣,高聲喊道:“兀烈臺!今日你兵器不利,改日再戰,決一勝負!”
這聲音雖然嘶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戰場。正準備迎接失敗陰云的南蠻士兵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許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原來如此!是統領的神兵出了問題,并非武藝不如人!這個解釋,讓他們更容易接受,也保全了他們心中第一勇士的威嚴??聪虺數哪抗?,除了忌憚,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對“武人風范”的認可。
兀烈臺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但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他明白,這是楚驍在最后,給了他和他麾下士卒一個體面的臺階。
“快!接世子回城!” 王宇、陳潼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帶著親衛飛撲下城,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扶著將力竭的楚驍攙扶起來,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簇擁著他迅速返回城內。
而南蠻軍陣前,兀烈臺徑直走到族長巴特爾的戰馬前,單膝跪地,將半截斷槍置于身前,沉聲稟報了賭約之事。
“什么?!你竟敢私自與敵人定下這等賭約!誰給你的權力決定是否攻城?!” 巴特爾聞言,瞬間暴怒,臉上橫肉抖動,指著兀烈臺厲聲呵斥,“混賬東西!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族長!還有沒有軍法!”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兀烈臺臉上。他越罵越氣,猛地一揮馬鞭,“來人!傳令,即刻……攻”
“族長!” 兀烈臺抬起頭,打斷了巴特爾的命令。他臉上帶著激戰后的疲憊與傷口,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懇求,“我兀烈臺,自跟隨您起兵以來,大小百余戰,沖鋒陷陣,可曾有過退縮?可曾有過違背?”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沉重的分量,“今日,我只求您這一件事。給我兩日時間。此后,兀烈臺這條命,任憑族長驅使,絕無怨言?!?/p>
“你!” 巴特爾氣得須發皆張,正要繼續怒罵,他身邊一名一直沉默、眼神精明的副官忽然策馬貼近,俯身在巴特爾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什么。周圍的將領和親兵都聽不真切,只看到巴特爾族長臉上的怒容先是凝固,隨即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最后那怒意竟奇跡般地消褪了不少,甚至嘴角隱約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副官說完退開。巴特爾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緩和”了許多,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兀烈臺,語氣依然嚴厲,但已沒了剛才那股非要處置不可的殺氣:“哼!兀烈臺,看在你往日功勞和受傷的份上,這次暫且記下!若再敢擅自做主,定不輕饒!”
他掃了一眼周圍神色各異的將領和士卒,提高了聲音,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寬宏大量的決定:“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全軍后撤十里扎營,休整兩日!” 他需要兀烈臺這面“戰無不勝”的旗幟來凝聚軍心士氣,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疑似“失敗”的動搖時刻,副官的耳語讓他迅速權衡了利弊。
兀烈臺深深低下頭:“謝族長。”
南蠻大軍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緩緩向后移動。而南譙城頭,劫后余生的歡呼與對世子的崇敬吶喊,久久不息。這用命搏來的兩天喘息之機,終于到手。然而,城上眾人看著世子被抬下去時那慘白的臉色,心中的敬佩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