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未明透，風(fēng)雪雖略小，卻依舊凄寒刺骨。南譙郡城外的原野上，南蠻大軍的陣列已然森然列開，比昨日更添了幾分肅殺。中軍那桿金色狼頭大纛下，巴特爾臉色陰沉，獨眼中閃爍著不耐與狠戾。而陣前最醒目的，依舊是那尊脫去重甲、只著貼身皮襖、身形魁梧如山的“草原之山”兀烈臺。

他并未騎馬，只是拄著那桿黝黑巨槍，立于陣前空地中央，如同一塊歷經(jīng)風(fēng)雪的黑色礁石。面甲未戴，粗獷剛毅的臉上，昨日激戰(zhàn)留下的疲憊尚未完全褪去，右手包裹著厚厚的麻布，隱隱滲出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饑餓的獨狼，死死盯著南譙郡緊閉的城門。

他沒有像昨日那樣直接下令進攻，而是運足氣力，如同悶雷滾過戰(zhàn)場，清晰地傳到城頭每一個守軍耳中：

“楚驍！時辰已到！可敢再戰(zhàn)？！”

身后，數(shù)萬南蠻士兵齊聲呼喝，聲浪震天：“再戰(zhàn)！再戰(zhàn)！再戰(zhàn)！” 這是施加心理壓力的慣用手段。

城頭上，氣氛凝重得幾乎凍結(jié)。陳潼、周文康、張城、劉莽、孫猛等將領(lǐng)全都簇擁在垛口后，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身上都帶著昨日激戰(zhàn)留下的傷，此刻更添焦急。

“世子……還沒醒嗎？” 孫猛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旁邊的陳潼，眼神不斷瞟向城內(nèi)方向。

陳潼緩緩搖頭，花白的胡須在寒風(fēng)中微顫，聲音干澀：“王宇方才又來報，大夫用盡了方法，湯藥也灌了，銀針也施了，世子氣息平穩(wěn)了些，但……依舊未醒。怕是損耗太過，身心俱疲，非藥石能速效。”

劉莽一拳砸在冰冷的墻磚上，恨聲道：“這該如何是好？那蠻子第一高手就在下面叫陣！世子若不出戰(zhàn)，他恐怕立刻就要揮軍攻城！我們的滾木礌石、火油箭矢，經(jīng)過昨日消耗，已然不多，面對那‘霜狼重騎’和發(fā)了瘋的蠻兵……”

張城也是眉頭緊鎖：“就算世子醒來，以他昨日那般重傷，又怎能再戰(zhàn)？可是……可是不應(yīng)戰(zhàn)，軍心士氣……”

仿佛印證他們的擔(dān)憂，城下的兀烈臺等待了片刻，不見回應(yīng)，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被一種被輕視的惱怒取代。他提高了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楚驍！莫非昨日一戰(zhàn)，便嚇破了膽，要做那縮頭烏龜了嗎？你若怯戰(zhàn)，便打開城門投降！我或可饒你城中百姓不死！”

南蠻陣中頓時爆發(fā)出更加猖狂的哄笑和辱罵。

“楚州小兒，怕了！”

“什么狗屁世子，原來是個沒卵蛋的貨色！”

“出來受死！”

巴特爾在中軍也等得不耐煩了，派親衛(wèi)上前傳令：“族長有令，問楚驍究竟敢不敢戰(zhàn)？若不敢，即刻攻城，不必再等！”

兀烈臺聽罷，抬頭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毫無動靜的城門，獨眼中最后一絲期待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索然無味的煩躁和即將宣泄的暴戾。他舉起未受傷的左手，聲音冰冷地傳遍前線：“傳令！各部準(zhǔn)備——”

“攻城”二字尚未出口，陳潼在城頭上看得分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挺身而出，運足中氣喝道：“兀烈臺！休得猖狂！世子殿下昨日力戰(zhàn)疲憊，稍作休整！爾等若等不及，老夫陳潼，先來會會你！”

說罷，不等眾人勸阻，老將軍提起佩劍，便要下城。

“陳老將軍！不可！” 張城、周文康急聲阻止。

“老將軍，您身上有傷，年紀(jì)又大，怎是那怪物的對手！” 劉莽更是要上前拉住他。

陳潼一把甩開劉莽的手，老眼之中盡是決絕：“總要有人下去！能為世子多爭取一刻是一刻！哪怕能耗他幾分力氣也好！這是軍令！”

然而，還未等陳潼下去，身旁一道身影更快！

“蠻狗！休要小覷我南譙無人！孫猛來也！” 卻是副將孫猛，他昨日目睹世子血戰(zhàn)，心中早已憋了一股邪火，此刻見陳潼要以老邁傷軀出戰(zhàn)，熱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他奪過身旁親兵的戰(zhàn)馬，挺起武器，從側(cè)門疾沖而出！

“孫猛！回來！” 陳潼驚怒交加，但已阻攔不及。

城下，兀烈臺看著單騎沖出的孫猛，眼中連一絲波瀾都未起，只有淡淡的不屑。他甚至沒有上馬，只是隨意地單手提起巨槍。

孫猛怒吼著，催馬加速，長矛借著馬勢，凝聚全身力氣，直刺兀烈臺胸膛！這一矛，倒也氣勢不凡，帶著南譙邊軍的悍勇。

然而，在兀烈臺眼中，這一矛慢得可憐，破綻百出。他甚至懶得移動腳步，只是將手中巨槍輕輕一撥。

“鐺！”

一聲脆響，孫猛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虎口迸裂，長矛脫手飛出，整個人也被帶得在馬背上劇烈一晃。還未等他穩(wěn)住身形，兀烈臺巨槍的槍纂（尾部）已如毒龍擺尾般反掃而來，重重擊在他的胸腹之間！

“噗！” 孫猛慘哼一聲，口中噴出鮮血，如同破麻袋般被從馬背上直接掃飛出去，摔在數(shù)丈外的雪地里，掙扎了兩下，便昏死過去。

“下一個。” 兀烈臺看都未看孫猛，目光依舊鎖定城門，聲音平淡得令人心寒。

城頭上，守軍一片嘩然，又驚又怒。孫猛雖非頂級猛將，但在南譙郡也是排得上號的好手，竟連對方隨手一擊都接不住？！

“我來！” 劉莽看得雙目赤紅，暴吼一聲，就要沖下。

“劉統(tǒng)領(lǐng)且慢！” 張城一把按住他，自己卻提起了長刀，眼神決然，“我去！這是我南譙的地盤兒，我怎么能退縮”。

張城策馬出城，他比孫猛沉穩(wěn)，知道力量懸殊，不求傷敵，只求游斗纏住片刻。他刀法嚴(yán)謹(jǐn)，催馬繞著兀烈臺游走，尋找機會。

兀烈臺終于微微動容，不是覺得張城厲害，而是覺得有些煩了。他腳步一錯，那魁梧的身形竟快得留下一道殘影，瞬間欺近張城馬側(cè)！巨槍并未刺出，只是用槍桿橫向一拍！

“砰！”

張城連人帶刀被拍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城墻根上，口中鮮血狂噴，佩刀脫手，顯然也失去了戰(zhàn)力。

緊接著，又有兩名自恃勇力的南譙郡軍校尉憤而出戰(zhàn)，結(jié)果毫無例外，都在一兩個照面間便被兀烈臺或震飛兵器，或直接掃落馬下，非死即重傷。

城上守軍原本因世子昨日神威而高漲的士氣，此刻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迅速低落下去，許多人眼中露出了恐懼和絕望。將領(lǐng)們尚且如此不堪一擊，若是世子真的無法再戰(zhàn)……這城還怎么守？

南蠻陣中則是歡呼雷動，氣焰囂張到了極點。連巴特爾臉上都露出了殘忍的笑容，覺得或許不必等兀烈臺與楚驍分出生死，今日便能破城。

兀烈臺接連輕易擊敗數(shù)將，心中那點因為等待而產(chǎn)生的煩躁并未消減，反而因為對手太弱而更加無趣。他抬頭，再次望向城門，聲音已然帶上了濃重的不耐與隱隱的失望：

“楚驍！你若再龜縮不出，便是承認怯戰(zhàn)！本將沒空與這些螻蟻糾纏！最后給你一刻鐘！一刻鐘后，若不見你身影，我便揮軍踏平南譙，雞犬不留！”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只有附近的人能聽清，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疑惑：“……還是說，你昨日之傷，竟重到無法起身？可你的眼神……不像怕死之人。”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一刻鐘，短暫卻又無比漫長。城墻上的守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無數(shù)道目光死死盯著城內(nèi)方向，期盼著那個身影的出現(xiàn)，卻又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陳潼臉色灰敗，周文康手指冰涼。劉莽死死咬著牙，幾乎要將刀柄捏碎。

兀烈臺看著毫無動靜的城門，眼中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殺伐之意。他緩緩舉起了左手，身后，南蠻大軍的戰(zhàn)鼓開始擂響，低沉而壓抑，如同催命的符咒。霜狼重騎開始緩緩調(diào)整陣型，步兵扛起了云梯……

就在兀烈臺手臂即將揮下，下令總攻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吱呀——嘎——”

那扇城門，發(fā)出沉重而艱澀的聲響，緩緩向內(nèi)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騎，緩緩從門后的陰影中踱出。

馬，并非昨日神駿的“踏雪烏烈”，而是一匹看起來頗為普通的棕色戰(zhàn)馬，但步伐沉穩(wěn)。馬上之人，未著昨日銀甲，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普通戎裝，外罩一件半舊的黑色大氅，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窩深陷，透著濃濃的疲憊與虛弱。正是楚驍！

他手中，依舊握著那桿暗金色的“龍膽”。

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的目光，越過空曠的雪原，準(zhǔn)確地對上了兀烈臺驟然收縮的瞳孔。

“抱歉，久等了。” 楚驍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卻清晰地傳開，“收拾了一下，來得遲了些。”

剎那間！

城墻上，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fā)出山呼海嘯般的、幾乎要掀翻城樓的狂喜吶喊！

“世子！！是世子！！”

“世子出來了！！”

“世子千歲！！！”

無數(shù)士兵熱淚盈眶，用力揮舞著手中的兵器，方才低落到谷底的士氣如同被點燃的干柴，轟然沖天而起！陳潼、周文康等人也是老淚縱橫，激動得渾身發(fā)抖。

“世子！您的傷……” 劉莽在城頭大喊，聲音哽咽。

楚驍微微側(cè)頭，對著城上露出一個極其勉強、卻足夠安撫人心的淺淡笑容，搖了搖頭，示意無礙。雖然誰都看得出，他此刻的狀態(tài)并沒有痊愈。

南蠻陣中，歡呼與鼓噪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那個仿佛隨時會從馬背上栽落的虛弱身影，又看看他們那如同戰(zhàn)神般矗立的統(tǒng)領(lǐng)，一時間竟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兀烈臺緩緩放下了舉起的手臂，眼中的冰冷殺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震驚、疑惑、了然，以及……更加熾烈、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戰(zhàn)意！

他上下打量著楚驍，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看穿。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你……果然傷得很重。” 他陳述著一個事實，語氣中卻沒有絲毫輕視，反而帶著一種沉重的尊重，“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楚驍輕輕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他握緊了“龍膽”，槍尖微微抬起，指向兀烈臺：

“我說過會來。南譙郡還在，我楚驍，就不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