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離開楚州城已有半日。官道上的塵土被馬蹄和腳步帶起,空氣中彌漫著干草和塵土的味道。這些新兵營的小伙子們,雖然在營里練得一身硬骨頭,隊列刺殺像模像樣,但這正經八百地全副武裝拉出來行軍,還是頭一遭。半天走下來,新鮮勁過去,沉重的甲胄開始磨肩膀,腳步也顯出了些許疲態,只是沒人敢吭聲,都咬牙硬挺著。
孫猛策馬來到楚驍身側,抱拳道:“世子,前面有片林子挨著溪水,地方敞亮。您看……是不是讓弟兄們歇歇腳,埋鍋造飯?”
楚驍自己也覺得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有些發燙,他看了看隊伍,尤其是那些徒步的步兵,雖然還努力保持著隊形,但臉色都紅撲撲的,呼吸也重。“行,就在前面休整一個時辰。讓大伙兒輪流去溪邊擦把臉,飲馬,抓緊時間吃飯休息。警戒安排好,別都扎堆?!?/p>
隊伍呼啦啦涌進林邊空地,靠近溪水。命令一下達,緊繃的弦松了些,頓時有些亂哄哄的。大部分人第一反應是卸下身上沉重的裝備,找陰涼地方一坐,捧著水囊猛灌。負責伙食的那幾個火頭兵犯了難,他們也是新兵營出來的,在營里有大灶,有現成的柴火,這野外如何下手,有點抓瞎。
幾個人圍著堆起來的濕柴,拿著火鐮“咔咔”打了半天,只見火星不見火苗,濃煙倒是熏得眼淚直流。
“咳、咳咳……這鬼柴,怎么點不著?。 币粋€圓臉小兵抱怨道。
“讓你多撿點干葉子引火,你盡撿些半濕不干的樹枝!”另一個瘦高個反駁。
“這附近哪有那么多干葉子!你行你來!”
楚驍剛把馬拴好,活動著筋骨走過來,正好看見這一幕。他搖了搖頭,這場景太熟悉了,前世新兵連第一次野外生存訓練,差不多就這德行。
“光用火鐮打火星不行,得先有容易著的引火物?!彼紫律?,聲音不高,卻讓幾個爭執的小兵嚇了一跳。
“世、世子!”幾人慌忙要行禮。
“免了?!背敂[擺手,眼睛在地上掃了掃,撿起幾片掉落的、相對干燥的樺樹皮,又伸手從旁邊一棵枯死的灌木上,折下一些細小的、已經干透的枝條?!翱粗?,這種樹皮,里面這層絨,撕下來,最見火?!?/p>
他用小刀熟練地將樹皮外層刮掉,露出里面纖維狀的柔軟內層,小心地撕扯成蓬松的絮狀,堆在幾根細枝下面。然后又撿了兩塊邊緣鋒利的燧石(比火鐮更常見于野外),對著那堆絨絮快速敲擊。
“嚓、嚓、嚓!”幾下之后,幾點較亮的火星濺入絨絮,他立刻湊近,極其輕柔而均勻地吹氣。橘紅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貪婪地舔舐著細枝。
“著了!真著了!”圓臉小兵驚喜道。
“別愣著,小心加柴,先細后粗,別一下子壓滅了。”楚驍指揮著,看火勢穩定了,才站起身?!皾癫褚茉诨鸲雅赃吙局?,等烤干了再往里加。直接扔進去,光冒煙?!?/p>
“世子,您……您怎么懂這個?”瘦高個忍不住問,臉上滿是驚奇。他們這些農家子弟,生火做飯本是常事,但在野外用濕柴快速生火,也沒這么利索。
楚驍笑了笑,隨口道:“以前……看過些雜書,也聽府里老兵聊過。出門在外,多點手藝不壞事。”他總不能說上輩子在偵察連練出來的。
這時,孫猛和王宇安排完警戒過來,看見灶火已經升起來,世子正挽著袖子查看他們帶來的食材:一些米,幾大塊硬邦邦的腌肉,一布袋蘿卜,還有少量蔫了的青菜。
“世子,您快歇著,這些讓他們弄就行!”孫猛又要勸。
“孫副將,”楚驍說“弟兄們走了一上午,都累。早點吃上熱飯熱菜是正經。我搭把手,快點。”他指著那腌肉,“這肉太硬,直接燉費時。有刀嗎?薄薄地切一些下來,剩下的用石頭砸松了再切塊,容易爛。蘿卜去皮切滾刀塊,入味?!?/p>
他說著,已經拿過一把刀,對著案板上的腌肉比劃起來。那握刀的姿勢,下刀的力道和角度,怎么看都不像生手。
周圍漸漸圍過來一些休息的士兵,都好奇地看著。世子殿下……真的會做飯?
楚驍沒理會眾人的目光,一邊切肉,一邊對旁邊負責伙食的小兵說:“米淘兩遍就行,溪水涼,淘多了飯不香。待會兒水開了米下鍋,記得攪一下底,別糊了。蘿卜等肉燉出味兒了再下。”
“是……是,世子?!毙”躲兜貞?。
馬車里,綠蘿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掀著車簾一角,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小姐!小姐你快看!世子……世子在切肉!還在教他們怎么煮飯!我的天爺,他手里那刀,用得比李廚子還溜!”綠蘿壓著聲音,但驚訝溢于言表。
柳映雪也被勾起了好奇,輕輕撩開自己這邊的簾帷。只見不遠處,那月白身影蹲在臨時搭建的簡易灶臺邊,正低頭專注地處理食材,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清晰。他偶爾抬頭對旁邊的人說兩句,臉上帶著一種……平靜而篤定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汗水順著他鬢角滑下,他也只是隨意用胳膊蹭一下。
這與她記憶中,那個在楚州城酒樓里呼朋引伴、挑剔菜肴、對下人頤指氣使的紈绔世子,判若云泥。
“收買人心,需要做到這般地步么?”柳映雪低語,像是在問綠蘿,又像是在問自己。
“誰知道呢?”綠蘿撇撇嘴,“許是換了法子?先裝模作樣,讓大家都覺得他變了,然后再……不過,”她語氣有點不確定,“他切菜那樣子,可不像是裝的。小姐,你說他是不是中邪了?或者上次真把腦子摔壞了?”
柳映雪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看著他生火時的熟練,切肉時的穩當,指揮時的條理。這一切,都透著一股與年齡和身份不符的老練,這絕不是王府錦繡堆里能養出來的氣質。
她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走近些看看。
“綠蘿,我們下去?!绷逞┓畔潞熥?,整理了一下衣裙。
“???小姐,下面臟亂,還有煙……”
“無妨。”
當柳映雪主仆掀開車簾,踏足地面時,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清流注入這略顯燥熱混亂的空地。
附近幾個正偷眼看世子做飯的士兵,下意識地轉頭,目光觸及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聲音和動作都凝固了。隨即,他們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臉皮漲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臟砰砰直跳。
那是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美。清澈又深邃,像山巔的雪,又像靜謐的潭。尋常的衣裙穿在她身上,也顯得飄逸出塵。她只是靜靜站在那里,就與周圍汗流浹背、塵土滿身的軍漢們劃開了清晰的界限。
連正在剁肉的楚驍都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他抬頭,看見柳映雪正緩步走來,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避讓,垂首肅立。他眼中掠過一絲純粹的欣賞,隨即恢復清明,站起身,用旁邊的布擦了擦手。
“柳姑娘怎么下車了?這里煙熏火燎的,姑娘金枝玉葉可沾了煙火氣。”他語氣平和,帶著自然的關切。
柳映雪在幾步外停下,微微頷首:“世子辛勞。映雪見世子和將士們都在忙碌,在車上安坐,心中實是不安。不知可有我能略盡綿力之處?”
楚驍聞言,笑了笑,那笑容干凈坦蕩:“柳姑娘快別這么說。這些糙活哪是你干的?!彼噶酥覆贿h處一塊光滑的大石,“那邊干凈,綠蘿,扶你家小姐過去歇著,一會兒飯就好。”
他的拒絕干脆利落,理由充分,更有一種純粹的、不想麻煩她的禮貌。
柳映雪不再堅持,依言走到大石旁,卻沒有坐下,只是靜靜看著。她看到楚驍重新蹲下,繼續擺弄鍋灶,聽到他揚聲提醒:“水開了!下米!小心別燙著!”“肉可以下了,翻炒幾下!”“蘿卜等會兒,讓肉出出油!”
他的指令簡潔明確,幾個火頭兵手忙腳亂地照做。漸漸地,食物的香氣開始飄散。
沒過多久,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腌肉燉蘿卜和幾大桶米飯做好了。楚驍先盛了滿滿一碗,肉多蘿卜少,飯壓得實實的,走到柳映雪面前:“條件簡陋,不比家里,柳姑娘將就些吧。”
“多謝世子?!绷逞╇p手接過,指尖碰到溫熱的碗壁。
楚驍轉身,自己也拿了個粗瓷大碗,盛了飯菜,很自然地走到一群正或蹲或坐等著開飯的士兵中間,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愣著干啥?趕緊吃啊!一會兒涼了!”他招呼著,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飯,嚼著腌肉,含糊不清地說,“嗯,還行,鹽味夠,就是肉有點柴,下次砸再狠點?!?/p>
士兵們見他真就這么坐下了,還點評起飯菜,先是面面相覷,隨即也放松下來。一個膽大的年輕士兵湊近點,嘿嘿笑道:“世子,您還真會做這個?俺在家也做飯,可沒您這利索?!?/p>
“這算什么?餓急了,啥都得會點?!背斞氏嘛?,喝了口水,“你們是不知道,我以前……呃,我是說,出門在外,求人不如求己。孫副將,你說是不是?”他朝走過來的孫猛揚了揚下巴。
孫猛和王宇看著和士兵們擠在一起吃飯的世子,心里那點違和感怎么都消不去,只得干笑兩聲:“世子……說的是?!彼捕紫聛?,捧著碗,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世子,您這……也太沒架子了?!?/p>
“架子能當飯吃?”楚驍斜他一眼,又夾了塊蘿卜,“都是爹生娘養,兩條胳膊一個腦袋,出了這門,一起趕路,一起吃飯,分那么清干嘛?趕緊吃你的。”
周圍的士兵聽了,都偷偷笑起來,氣氛更加松快。大家開始邊吃邊聊,說家鄉的吃食,說營里的趣事。楚驍偶爾插兩句嘴,問些問題,說兩句玩笑,竟毫無隔閡。
柳映雪小口吃著碗里的飯菜,味道比她想象的好。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熱鬧的圈子中心。他坐在地上的姿態很放松,吃飯的速度很快卻不粗魯,說話時看著對方的眼睛,聽到好笑的事會跟著一起笑,那笑容明朗真誠,毫無陰霾。
猶豫片刻,她對綠蘿輕聲說:“去把車上那盒芙蓉酥拿來。”
“小姐”
“快去”
綠蘿取來點心。柳映雪接過,再次走向人群。這次,士兵們雖然還是有些拘謹,但似乎適應了些。
“世子,”她聲音清悅,“些許點心,若不嫌粗陋,請用?!?/p>
楚驍正聽一個士兵講他家鄉怎么抓魚,聞聲轉頭,看到柳映雪親自送來,連忙拍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柳姑娘太客氣了?!彼舆^點心盒子,卻沒打開,反而笑著遞還給一旁的綠蘿,“這點心精致,你們姑娘家吃著好。我們這群糙漢子,有這大鍋飯就夠香了!真的,柳姑娘留著自己用。”
他的拒絕依舊干脆,理由也讓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帶著點體貼,但那種明確的、保持距離的態度,也表露無遺。
柳映雪看著被退回的點心,又看了看那個已經重新坐下,和士兵們說笑起來、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少年。
風拂過林梢,帶來溪水的濕氣和飯菜殘余的香味。柳映雪站在稍遠的地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認識過這個人。他身上的謎團,比他過于出色的外表和突如其來的轉變,更讓人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和……探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