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王府,校場。
旌旗獵獵,甲胄如林。原本空曠遼闊的校場,此刻卻站滿了從楚州各軍、各營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銳士。他們并非全員在此,能被叫到這里接受最終遴選的,已是層層篩過后,堪稱千里挑一的佼佼者,足有五千之眾。然而,今日要從中決出的,僅僅是隨王爺進京的八百護衛名額。
消息傳出,整個楚州軍都炸開了鍋。護送王爺進京!這是何等的榮耀,更是何等的信任與責任!所有將領,上至陳潼、李牧這樣的統兵大將,下至各營的中下級軍官,無不削尖了腦袋想把自己的名字或者自己最得意的部下塞進名單。校場外圍,更是擠滿了未能進入最終選拔、卻心有不甘前來圍觀的將士,人頭攢動,目光灼灼。
楚驍站在點將臺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并未披甲,但“楚州槍”靜靜立在身側,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威儀。他看著臺下那些站得筆直、眼中燃燒著渴望與忠誠火焰的士卒,心中亦感澎湃。這些都是他楚州的好兒郎,是歷經血火淬煉的基石。
選拔由陳潼、李牧親自監督,標準嚴苛到近乎殘酷。不僅要考核單兵武藝(刀、槍、弓、馬)、體力耐力、陣型配合,更要考察忠誠背景、心理素質、應變能力,甚至包括基本的識字與禮儀。一項項考核下來,不斷有人遺憾退場,留下的人則愈發精悍,眼神也愈發銳利如鷹。
最終,當八百個名字被高聲唱出時,校場內外響起了巨大的喧嘩。入選者昂首挺胸,難掩激動;落選者捶胸頓足,羨慕不已;圍觀者則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與掌聲。
這八百人,當真匯聚了楚州軍中此刻最頂尖的戰力。有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悍卒,有武藝超群、以一當十的軍中猛士,有精通斥候暗殺、善于隱匿刺探的夜不收,甚至還有幾位擅長機關陷阱、土木工程的特殊人才。他們年齡不一,背景各異,但此刻站在這里,便只有一個身份——楚州王的親衛,即將護衛他們的王,踏入那未知的、龍潭虎穴般的帝都。
楚驍手指青州與徐州的位置:“青、徐二州,是我們的下一步棋,也是未來問鼎中原的關鍵跳板。傳令我義兄楚風,半年之內,我不要看到青州、徐州的城頭插上玄鳥旗,但我要這兩州的刺史、將軍、糧倉、兵械庫、主要關隘的守將……所有關鍵位置,都必須是我們的人,或者至少,必須聽我的號令!”
陳潼、李牧等人也面露凝重與贊許。王爺此安排,深謀遠慮。楚風能力出眾,忠誠可靠,且心思縝密,擅長經營與滲透,確是主持青徐暗局的最佳人選。比起僅僅作為護衛統領入京,其作用不可同日而語。
“可是,你身邊……”楚雄沉吟道,“八百精兵雖悍,但京城魚龍混雜,暗箭難防,還需一個能統籌全局、應對突發、且絕對忠誠可靠之人統領。”
楚驍點點頭:“父王所言極是。此人選,我已有人選。”他看向楚雄,“父王,您身邊那位一直負責情報暗線的‘蘇震’,可否借我一用?”
“蘇震?”楚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點了點頭,“你看上他了?也好。他跟了我十幾年,專司機密探查、消息傳遞、暗殺護衛,武藝極高,尤擅潛行、用毒、機關、易容,心思更是縝密如發,對楚州、對楚氏忠心不二。有他隨身護衛,我也放心些。”
“多謝父王。”楚驍笑道。蘇震的存在,即使在楚州高層,也屬絕對機密,只有楚驍和極少數心腹知曉。此人如同楚雄的影子,從未在人前顯露真容,卻替他處理過無數棘手之事。有他同往,楚驍對京城之行的安全,更多了幾分把握。
人選既定,便是裝備與補給。
楚驍下令,這八百親衛,一切用度皆按最高標準。鎧甲,是匠作監最新鍛造的、摻了少量寒鐵與玄銅的復合鱗甲,輕便堅固,防御力遠超普通鐵甲;兵器,是最精良的百煉刀槍,配備短弩、手斧、繩索等輔助裝備;戰馬,是從楚州和草原剛剛送來的良駒中再次精選的,耐力、速度、爆發力俱佳,馬鎧亦是精心打制;每人還配發了應急的傷藥、解毒丸、火折、水囊、肉干等物。可以說,這八百人,是武裝到牙齒的移動堡壘,其裝備之精良,足以讓任何一支同等數量的禁軍汗顏。
臨行前一日,楚驍親自來到校場,檢閱這最終確定的八百親衛。
他們已換上統一的玄色輕甲,外罩繡有小小玄鳥標志的深色披風,跨坐在雄健的戰馬上,隊列整齊,鴉雀無聲。唯有那一雙雙銳利的眼睛,在頭盔下閃爍著冷靜而堅定的光芒,如同八百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楚驍騎馬緩緩從隊列前走過,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面孔。他能感受到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百戰余生的煞氣與忠誠匯聚而成的鐵血意志。這不僅僅是一支護衛隊,這更是一支可以向任何敵人發起無畏沖鋒的尖刀!
“很好。”楚驍勒住馬,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你們,是我楚州的脊梁,是我楚驍的驕傲。此次進京,前路未知,或有風刀霜劍,或有明槍暗箭。但記住,你們的身后,是楚州百萬父老,是二十萬同袍兄弟!你們的肩上,扛著我楚州的威名與尊嚴!”
“本王只有一個要求——”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無論發生什么,無論面對何人,都給本王挺直了腰桿!拿出我楚州男兒的氣魄來!不惹事,但絕不怕事!不丟人,更要給我長臉!”
“謹遵王命!!”八百人齊聲怒吼,聲浪如同平地驚雷,在校場上空炸響,震得旌旗獵獵,風云變色。
楚驍滿意地點了點頭。有這樣的隊伍在手,京城之行,底氣足矣。
出發之日。
楚州城外,十里長亭。
天空湛藍如洗,秋風送爽,卻吹不散離別的凝重與送行人群的喧囂。
八百玄甲親衛已列隊完畢,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隊伍中間,是裝載著進貢禮物、儀仗物品以及一行人用度的數十輛大車。所有物品皆用油布覆蓋,捆扎嚴實。隊伍最前方,楚驍并未乘坐親王規格的華麗車駕,而是依舊騎著他的“逐風”,身著親王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大氅,“楚州槍”用特制的皮革槍套包裹,橫于鞍前。在他身側稍后,是一個同樣騎著馬、全身籠罩在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中、連面容都看不真切的身影,正是“蘇震”。
楚州文武官員,能來的幾乎都來了。陳潼、李牧、孫猛、劉莽、張誠等將領頂盔貫甲,肅立道旁。他們的臉上有不舍,有擔憂,更有深深的囑托。他們沒有爭到隨行的名額,心中難免遺憾,但也明白留守楚州、練兵備戰的責任同樣重大。
楚雄和王妃,還有楚清,站在最前方。王妃的眼圈早已紅了,緊緊抓著楚雄的手臂,看著馬背上英姿勃發的兒子,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作一遍遍無聲的念叨和強忍的淚水。楚雄則面色沉靜,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嘴角和深沉的目光,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柳映雪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衣裙,外面罩著楚驍送她的那件雪白狐裘,俏生生地站在王妃身側。她沒有哭,甚至努力維持著平靜的微笑,只是那微微泛紅的眼眶和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與不舍。她的目光,幾乎一瞬不瞬地黏在楚驍身上,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心里。
楚驍策馬來到家人面前,翻身下馬。
“父王,娘,姐,映雪。”他依次喚道,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試圖驅散離別的愁云。
“驍兒……”王妃終于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手,淚水滾落,“京城不比家里,萬事……萬事都要小心!吃好睡好,別逞強,有事就寫信回來……還有你記得去探望我的父親和母親,告訴他們為娘在楚州一切都好。”
“娘,放心。”楚驍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溫聲安慰,“您兒子現在可是‘天下第一’,誰能把我怎么樣?我去去就回,說不定還能給您帶些京城的新鮮玩意兒。”
他又看向楚清:“姐,在家照顧好爹娘。王府里的事,你也多費心。”
楚清紅著眼圈,用力點頭:“知道了!你……你自己保重!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就趕緊跑回來!姐給你撐腰!”
楚驍揉了揉楚玥的頭發(換來她一個嗔怪的眼神),然后走到了柳映雪面前。
四目相對,無需多言,情意已在目光中流淌。
楚驍伸手,輕輕撫過柳映雪有些冰涼的臉頰,低聲道:“在家,好好的。幫我看著點府里,等為夫回來。”
柳映雪感受著他掌心熟悉的溫度,鼻尖一酸,強忍的淚水幾乎又要決堤。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綻開一個盡量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嗯!我等你。家里有我,你放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異常堅定,“早點回來。”
“一定。”楚驍鄭重承諾,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這個舉動在眾目睽睽之下略顯親昵,但此刻無人覺得不妥,反而更顯這對新婚夫妻的鶼鰈情深。柳映雪臉頰飛紅,卻沒有躲閃,只是眼中情意更濃。
最后,楚驍走到楚雄面前,深深一揖:“父王,楚州,就交給您了。”
楚雄看著比自己還高出半頭、已然能獨當一面的兒子,心中感慨萬千。他重重拍了拍楚驍的肩膀,只說了四個字:“去吧。小心。”
一切盡在不言中。
楚驍翻身上馬,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看了一眼身后沉默如山岳的八百親衛,看了一眼更遠處楚州城巍峨的輪廓和無數送行的軍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目光投向北方,那條通往帝都的官道。
“出發!”
一聲令下,簡潔有力。
“喏!”八百親衛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馬蹄聲如雷響起,黑色的洪流緩緩啟動,車輪轔轔,沿著官道,向著北方,向著那座匯聚了天下權柄、也隱藏著無數危機的巍峨帝都,迤邐而行。
楚驍一馬當先,“逐風”步伐穩健。他沒有回頭,背脊挺直如槍。
身后,是家人久久凝望的目光,是楚州城頭獵獵的玄鳥旗,是二十萬將士無聲的誓言,是百萬子民殷切的期盼。
前方,是未知的朝堂風云,是詭譎的權力博弈,是榮耀與風險并存的旅程。
楚州之龍,離巢北向。
京城,我楚驍,來了。
且看這帝國中樞,能否容得下我這南疆來的——過江猛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