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回程,旌旗獵獵。
連綿的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蜿蜒在蒼茫的草原與逐漸顯現出邊塞輪廓的丘陵之間。勝利的喜悅依舊在空氣中發酵,士卒們步履輕快,交頭接耳談論著圣山腳下那驚世一戰,談論著他們年輕王爺神鬼莫測的武功,談論著即將納入版圖的廣闊草原,人人臉上都帶著與有榮焉的光彩。
楚驍沒有乘坐車駕,依舊騎著“逐風”,行進在中軍最前方。玄甲已卸,換上了一身便于騎行的墨色錦袍,但“楚州槍”依舊橫放在馬鞍前,槍身古樸,偶爾在日光下流轉過一絲幽藍的微光,象征著無上的權柄與赫赫武功。他身姿筆挺,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行軍揚起的微塵中顯得愈發清晰俊朗,只是眉宇間還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凝,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柳映雪坐在稍后的一輛加固過的馬車里,車簾半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過車窗,落在那道挺拔如松的騎影上。
晨光勾勒著他肩背的輪廓,風吹動他錦袍的下擺和束發的絲絳,手持長槍的背影在顛簸的馬背上穩如山岳。那般英武,那般耀眼,如同從古老畫卷或英雄史詩中走出的主角,帶著剛剛征服了遠方的赫赫威儀與無可匹敵的鋒芒。
看著這樣的他,柳映雪心中那份自昨日議事后便一直堵著、酸澀著、隱隱作痛的委屈與不甘,忽然之間,如同被這曠野的風吹散了大半。
她想起他重傷初醒時虛弱的樣子,想起他在陣前接受萬軍朝拜時那沉靜而堅定的眼神,想起他與兀烈臺那驚天動地、超越凡人想象的巔峰對決,想起他閉目尋真、逆轉乾坤時那近乎神性的從容……這樣的男子,如九天之上的驕陽,光芒注定要普照四方,又怎么可能,只屬于她一個人的庭院,只映照她一個人的窗扉?
他不僅僅是她的夫君楚驍,他是楚州的王,是二十萬大軍的統帥,是即將統御千里草原、手握無數人生死榮辱的霸主。他的世界,注定廣闊無垠,他的身邊,又怎能只有兒女情長?
那些話本里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故事,終究只是閨中少女不切實際的幻夢?,F實是巍峨的宮墻,是沉重的玉璽,是交織著利益與鮮血的權柄。他的婚姻,從一開始,或許就注定了不會僅僅關乎愛情。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頭,微微的疼,卻也讓一直混沌酸脹的心緒,豁然清明了許多。
不是不難受,只是……似乎更能理解了。也更能……接受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最后那點郁結也一并吐出。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鬢發,對駕車的親衛輕聲道:“停車?!?/p>
馬車緩緩停下。
柳映雪提起裙裾,扶著侍女的手,下了馬車。她沒有招呼任何人,只是獨自一人,邁著平緩卻堅定的步子,穿過正在行進間、紛紛投來好奇與恭敬目光的士卒隊伍,向著隊伍最前方,那個騎在馬背上的身影走去。
陽光灑在她胭脂紅的騎裝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雪白的狐裘襯得她肌膚如玉。她步履從容,身姿窈窕,在這滿是鐵血與塵土的軍伍中,如同一株驟然綻放的絕世名花,瞬間吸引了無數道視線。
楚驍正在與身旁并轡而行的陳潼低聲商議著回到楚州后關于北庭都護府初期搭建的一些構想,忽然察覺到身后的隊伍似乎有些細微的騷動,以及一道不容忽視的、熟悉的視線。
他勒住“逐風”,疑惑地回頭。
正看到柳映雪穿過人群,向他走來。她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淚痕或哀怨,甚至沒有了昨日在帳中那種強忍的蒼白與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的柔和,眸光清澈,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的笑意。
楚驍心中猛地一跳,竟莫名有些慌亂,像是做錯了事被當場抓到的孩童。他連忙翻身下馬,迎了上去。
“映雪?你怎么下車了?可是有事?還是哪里不舒服?” 他連聲問道,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和關切。
柳映雪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臉看著他。如此近的距離,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殘留的血絲,看到他下巴上新生出的、來不及修理的淡青色胡茬,也能看到他眼中那份因她突然出現而生的無措。
心中那最后一點芥蒂,似乎也在這份無措中悄然消融了。他終究,是在意她的感受的。
“我沒事。”她輕輕搖頭,聲音溫婉,“只是坐得久了,想下來走走??吹酵鯛敗牛吹椒蚓T馬英姿,忽然覺得,能嫁與如此英雄,是映雪的福分?!?/p>
她微微側頭,目光掃過他手中提著的“楚州槍”,又落回他臉上,笑意加深了些許,帶著一點狡黠:“只是不知,我這‘福分’,將來會不會被草原上的明珠分去太多?”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著點試探,更多的卻是一種釋然后的調侃。
楚驍被她這話說得一愣,隨即臉皮微微發熱,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松動,那強撐的平靜下,是努力自我開解后的豁達,這份豁達背后,或許藏著委屈,但此刻展現給他的,卻是理解與包容。
他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干巴巴地道:“映雪,我……昨日之事……”
“昨日之事,父王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柳映雪打斷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是楚州的王,你的肩上擔著萬千人的身家性命和未來福祉。有些事,個人好惡需得讓位于大局。這個道理,我懂?!?/p>
她頓了頓,看著他,眼神柔軟下來,帶著一絲懇切:“我只希望,無論將來如何,無論你身邊站著多少人,在你心里,永遠記得,在楚州城,有一個叫柳映雪的女子,是穿著嫁衣、對著你的靈位拜過天地、發誓生死相隨的妻子。她或許不能獨占你的全部,但求在你心里,永遠有一個旁人無法替代的位置?!?/p>
這番話,她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如同羽毛,輕輕拂過楚驍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沒有哭鬧,沒有指責,只有最深情的告白與最卑微的請求。
楚驍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溫暖、愧疚、愛憐……種種情緒洶涌澎湃。他伸出手,不顧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映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鄭重,“我楚驍在此立誓,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無論我身居何位,你柳映雪,永遠是我明媒正娶、心意相通的妻子。無人可以動搖你的地位,無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昨日之事,非我所愿,但既已應承,我會處理好,絕不負你今日這番心意?!?/p>
這不是敷衍,是承諾。比昨日在帳中那無奈的“答應”,多了幾分真情實意的重量。
柳映雪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度,看著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和不容錯辨的真誠,一直懸著的心,終于緩緩落回了實處。眼眶微微發熱,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輕輕抽出。
“嗯,我信你。”她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明媚而澄澈,“快上馬吧,全軍都看著呢?;厝サ穆愤€長,我們……回家再說?!?/p>
說罷,她對他微微頷首,轉身,重新向著自己的馬車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從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楚驍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心中五味雜陳,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終究是被她這份突如其來的理解與包容,化解了大半。他翻身上馬,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感覺肩上的擔子似乎輕了一些,又似乎……更重了。輕的是情感上的負累,重的,是這份深情厚意帶來的、不容辜負的責任。
就在這時——
“報——?。。?!”
一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從大軍來時的方向瘋狂卷來!馬蹄踏起滾滾煙塵,馬上的騎士伏低身體,手中高舉著一面代表最緊急軍情的赤紅色三角小旗,聲嘶力竭的吼聲穿透了行軍隊伍的嘈雜: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帝都急報!陛下——駕崩了——?。?!”
尖銳到破音的吼聲,如同九天之上驟然劈落的驚雷,狠狠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原本還算有序的行軍隊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士卒臉上的笑容凝固,將領們愕然勒馬,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陛下……駕崩了?
大乾王朝的天子……崩殂了?
楚驍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來了!果然來了!記憶里那模糊卻沉重的碎片瞬間變得清晰——大乾王朝由盛轉衰的轉折點,正是老皇帝駕崩,新君暗弱,諸王蠢蠢,內憂外患一同爆發的時刻!
那騎士已沖到中軍近前,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沖到李素馬前,雙手高舉著一封火漆密函,臉色因極速奔馳和巨大的消息而蒼白如紙,氣喘如牛:
“王、王爺!帝都……帝都八百里加急!數日前……陛下于寢宮……龍馭賓天!遺詔……傳位于太子!然……然二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并部分朝臣……對遺詔存疑,滯留京中,拒不行禮!各地藩王……態度不明!京畿震動,流言四起!”
“另……另據暗線密報,東贏??芩朴挟悇?,頻繁襲擾沿海!西番諸部也在調集兵馬,陳兵邊境!北……北邊黑水靺等部,亦有劫掠之象!”
一連串的消息,如同冰雹般砸下,將剛剛因草原大勝而生的些許輕松與暖意,砸得粉碎!
皇帝駕崩,新君未穩,皇子爭位,藩王觀望!外族窺伺,四方烽煙將起!
大乾王朝,這個統治中原九州百年的龐大帝國,其看似穩固的根基之下,早已暗流洶涌,而老皇帝的崩逝,便如同移開了最后一塊壓艙石,所有的矛盾與危機,都將在這新舊交替的混亂時刻,轟然爆發!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齊刷刷地、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馬背上那個剛剛加冕為新王、手持“楚州槍”、剛剛以無敵之姿贏得草原的年輕身影!
楚雄也從后面的車駕中匆匆下來,走到楚驍身邊,臉色凝重如山。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等待著他的反應。
楚驍緩緩抬起頭,目光從驚惶的信使臉上移開,掃過周圍一張張或震驚、或茫然、或隱隱透出亢奮與野心的面孔,最終,望向南邊,望向那帝都中州的方向,望向更廣闊的、即將陷入動蕩與血火的天下。
他的臉上,最初的震驚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早已預料到一切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開始熊熊燃燒的、一種名為“野心”與“使命”的火焰。
記憶的碎片翻涌。
外族入侵,中原板蕩,烽火連天,民不聊生……那是他曾“預見”過的、屬于這個王朝的悲慘未來。東南西北,強敵環伺,內部卻又分崩離析。
但如今,不同了!
南邊草原,已被他一戰而定,即將成為囊中之物與堅實后方!
他自身,已是天下公認的武道第一人!萬軍之中取敵首級,或可左右一場戰役的勝負!
他手中,有二十萬剛剛經歷血火淬煉、士氣如虹的百戰雄師!有即將統一、可提供戰馬與悍勇戰士的草原!
他還有……提前布下的暗棋!
“果然……來了?!?楚驍緩緩吐出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楚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銳利如刀鋒的弧度:“父王,您聽到了。這天……要變了?!?/p>
楚雄深深地看著他,從兒子眼中,他看到的不再是昔日那個需要他庇護、偶爾還有些跳脫的少年,而是一個真正的、手握權柄、目光如炬、睥睨天下的王者!他點了點頭,沉聲道:“你是王?,F在,你想怎么做?”
楚雄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如電,掃過身側侍立的楚風。
“楚風!”
“末將在!” 楚風立刻上前,單膝跪地。
“你立刻動身,不必隨大軍回楚州,持我王令,以最快速度,秘密前往青州、徐州!” 楚驍的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我們在那里的‘暗棋’,是時候動一動了。告訴他們,帝國動蕩,自顧不暇。我不管他們用什么方法,一年之內,我要青、徐二州,雖不必立刻插上我楚州玄鳥旗,但軍政要務,必須聽我號令!錢糧賦稅,兵員調動,皆須由我之人暗中掌控!可能辦到?”
楚風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他猛地抱拳,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末將領命!必不負王爺所托!一年之內,定讓青、徐二州,唯王爺馬首是瞻!”
青州富庶,徐州險要!若能暗中掌控此二州,加上楚州本部以及即將納入的草原,天下九州,楚驍已悄然握有其三!且是相連的、互為犄角的三州!這根基,厚實得令人心悸!
“好!”楚驍點頭,隨即轉向全軍,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龍吟虎嘯,響徹原野:
“傳令全軍!加快行軍!返回楚州之后,第一要務——練兵!”
“糧草、軍械、馬匹,全力籌措!各營將領,嚴加操練,汰弱留強!我要的,是一支隨時可以拉出去、能打硬仗、能打勝仗的虎狼之師!”
“草原北庭都護府籌建事宜,由陳潼、李牧二位將軍總攬,加速推進!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到一支可以為我所用的草原騎兵!”
“楚州境內,安撫民生,鼓勵耕戰,廣積糧,高筑墻!”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果斷、目標明確!沒有因為帝國的劇變而慌亂,反而展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積極進取的強悍姿態!
所有將領,所有聽到命令的士卒,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熱血與豪情,猛地沖上頭頂!
王爺這是……要趁勢而起??!
帝國將亂,群雄并起,外敵環伺!而他們的王爺,剛剛贏得空前大勝,手握強兵,雄踞南疆,暗控青徐,虎視天下!
這不是退縮保境的時候,這是……開創新時代的機會!
“謹遵王命——?。?!”
以陳潼、李牧為首,所有將領,連同附近聽到命令的士卒,齊聲轟然應諾!聲浪如雷,直沖云霄!那聲音里,沒有了得知皇帝駕崩的驚惶,只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投身宏大事業的狂熱!
楚雄看著瞬間被調動起昂揚斗志的軍隊,看著指揮若定、意氣風發的兒子,心中激蕩難平。他知道,兒子選擇的,是一條布滿荊棘卻也通往至高榮耀的道路。亂世已至,退則為人所制,進則可能君臨天下!而他的兒子,顯然選擇了后者!
楚驍感受著身后那如山如海般的戰意與忠誠,胸中豪情激蕩。
記憶里那水深火熱、神州陸沉的悲慘結局,絕不能再重演!
自己放棄了最后穿越回去的機會,留在這個世界,不就是為了改變這一切嗎?
如今,自己武功蓋世,根基已成,羽翼漸豐!
天下九州,已掌其三!兵強馬壯,人才濟濟!
內,可整頓山河,滌蕩濁流!
外,可拒虎狼,揚華夏威儀!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楚州槍”,槍尖遙指蒼穹,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開創紀元的磅礴氣概:
“帝國將傾,烽煙即起!此非末日,乃英雄用武之時!我楚州男兒,豈甘雌伏?當乘長風,破萬里浪!內靖紛亂,外御強虜,在這煌煌青史之上——”
他停頓一瞬,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激動漲紅的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刻下屬于我們楚州的——不朽篇章!”
“愿隨王爺——開創新天?。。 ?/p>
“楚州!楚州!楚州!?。 ?/p>
更加狂熱、更加整齊、仿佛要將天地都掀翻的吼聲,如同最雄壯的戰歌,在原野上久久回蕩!
大軍回程的隊列,因那一道“八百里加急”而短暫沉寂后,旋即被楚驍一連串清晰果決、充滿進取鋒芒的命令,注入了另一種更為熾熱、更為激昂的脈動。
加快行軍!練兵!籌糧!筑墻!暗控青徐!加速整合草原!
每一個命令,都像一塊沉重的基石,被迅速投下,將要壘砌起一座足以在即將到來的亂世風暴中屹立不倒、甚至逐鹿天下的宏偉高臺。將領們目光灼灼,士卒們胸膛起伏,一種參與開創歷史的使命感與狂熱,取代了最初聽聞帝國劇變時的茫然與不安。
黑色的洪流,向著楚州的方向,滾滾涌動,蹄聲、腳步聲、甲胄摩擦聲,匯成一股沉悶而有力的節奏,敲打著南歸的道路。
楚驍一馬當先,“楚州槍”橫于鞍前,墨色錦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眉宇間的沉凝未散,但眼底深處那簇火焰,已熊熊燃燒,照亮了前路,也點燃了身后數十萬人的心。
就在這肅殺與激昂交織的氛圍中,楚驍忽然勒住了“逐風”。
戰馬發出一聲輕嘶,前蹄微揚,停了下來。身后如林的長槍與旌旗,也隨之緩緩頓住,如同黑色的潮水遇到了無形的堤壩。
眾將疑惑,看向他們的王。
楚驍調轉馬頭,面向著跟隨在隊伍中段、那輛屬于柳映雪的馬車方向,也面向著所有追隨他的將領與士卒。
他的臉上,那銳利如刀鋒的神情忽然緩和下來,嘴角勾起一抹與之前下令時截然不同的、帶著些許暖意甚至戲謔的弧度。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前列的將領們聽清,“方才說了練兵、籌糧、控州、并草原……樁樁件件,皆是關乎基業、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p>
眾人屏息,不知王爺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楚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人群,精準地落在那半卷的車簾后,那道若隱若現的倩影上。他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些,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鄭重與……期待:
“但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本王差點忘了說?!?/p>
最重要的事情?比掌控青徐、整合草原、應對帝國劇變還要重要?
陳潼、李牧等人面面相覷,連楚雄也再次從車駕中探出身,疑惑地看向兒子。
“敢問王爺,是何要事?”陳潼拱手問道。
楚驍哈哈大笑,笑聲爽朗,沖淡了行軍路上的肅殺之氣,也引得無數士卒翹首張望。
“這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眾人好奇的臉,最終,清晰無比地,一字一頓道:
“回、去、之、后——”
“本王要舉辦一場,楚州開府以來,最隆重、最盛大、最風光無限的——”
“婚禮!”
“迎娶本王的王妃,柳映雪!”
話音落下,曠野之上,一片寂靜。
風吹過旗角,發出呼啦啦的輕響。
隨即——
“哄——?。。 ?/p>
短暫的驚愕之后,巨大的喧嘩與笑聲、歡呼聲、起哄聲,如同炸開的煙花,瞬間席卷了整個行軍隊伍!
方才還沉浸在爭霸天下、厲兵秣馬沉重氛圍中的楚州將士們,臉上的肅穆瞬間被驚愕、恍然、繼而涌上的巨大歡喜所取代!
婚禮!
王爺要大婚了!
娶的是那位在王爺“身死”時,毅然穿著嫁衣闖入靈堂、以死相逼要嫁牌位的柳家小姐,是那位在王爺歸來后默默陪伴、識大體明事理的未來主母!
在經歷了圣山決戰的慘烈與輝煌,在得知帝國崩亂、前路莫測的緊張時刻,這個消息,如同陰霾天邊驟然透出的一束明媚陽光,照進了每個人的心里。
這是喜事!是天大的喜事!
不僅僅是一場婚禮,這更是一種宣告,一種姿態!宣告著楚州之王的個人生活將步入新的階段,宣告著楚州內部核心的穩定與傳承,更是在這風云變幻的時節,向所有人展示楚州的從容、底氣與對未來的無限信心!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王爺要大婚了?。 ?/p>
“王妃千歲??!”
“婚禮!一定要最熱鬧的婚禮??!”
“咱們楚州好久沒這么熱鬧過了!!”
歡呼聲、笑鬧聲、祝福聲,一浪高過一浪。將領們也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陳潼捋著胡須,李牧頻頻點頭,連最嚴肅的孫猛、劉莽等人,也咧開了嘴。戰爭與權謀是冰冷而殘酷的,但這樣的喜事,卻能溫暖人心,凝聚士氣。
楚雄在車中先是一愣,隨即搖頭失笑,眼中卻充滿了欣慰。這個兒子,果然不按常理出牌,卻也……做得極好。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舉辦婚禮,看似“不分輕重”,實則高明。既能安柳映雪之心,彌補昨日聯姻之事帶來的芥蒂與委屈,又能向楚州上下乃至外界,展示內部的團結與穩定,更能借這喜氣,沖淡因帝國劇變帶來的不安,提振軍民士氣。一舉數得。
而馬車之中,柳映雪在聽到楚驍那朗聲宣告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那里。
她聽到了外面的喧囂,聽到了那山呼海嘯般的“恭喜王爺”、“王妃千歲”,聽到了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鄭重與……補償般的疼惜。
他說……最隆重、最盛大、最風光無限的婚禮。
是為了……迎娶她。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幸福與感動!
昨日的黯然神傷,昨夜的輾轉反側,今晨強作的釋然與理解……所有的忐忑、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自我勸慰,在這一刻,都被他這當眾的、近乎宣告天下般的承諾,徹底擊碎、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滿眼,甜得發脹的暖流。
他知道她的委屈。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她在他心中,無可替代。
他要給她一場,配得上她所有付出與深情的,舉世矚目的婚禮。
柳映雪用力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浸濕了手背,也浸濕了衣襟。只是這一次,淚水是滾燙的,是甜的。
車簾被輕輕掀開一角,侍女紅著眼圈,帶著笑意低聲道:“小姐……不,王妃,王爺他……他對您真好?!?/p>
柳映雪透過模糊的淚眼,望向車外那個騎在馬背上、正含笑望向她這個方向的身影,重重點頭,泣不成聲:“嗯……我知道……我知道……”
大軍繼續前行,但氣氛已然不同。沉重被喜悅沖淡,肅殺中融入了期盼。關于王爺大婚的討論,迅速成為隊伍中最熱門的話題,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仿佛已經看到了楚州城張燈結彩、萬民同慶的那一天。
大軍開拔,速度陡然加快,黑色的洪流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向著南方的楚州滾滾而去。
楚驍一馬當先,“逐風”似乎也感受到主人胸中的萬丈豪情,發出激昂的長嘶。
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巍峨的圣山輪廓,又看向東南西北那看不見卻危機四伏的各方勢力,眼中銳光如星。
中原的各州諸侯,你們準備好了嗎?
環伺的四方外敵,你們的獠牙利爪,可還鋒利?
這盤天下棋局,我楚驍,已然落子。
且看這風起云涌的大時代,最終,由誰來執筆書寫!
他猛地一夾馬腹,“逐風”如離弦之箭,絕塵而去。
身后,是即將席卷天下的風暴。
前方,是屬于他的,嶄新時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