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破天驚的最后一擊對撞,并未如許多人預想般立刻分出勝負。
“轟隆——!!!”
如同兩顆流星正面相撞,又似天雷勾動地火!
“噔噔噔噔!”
兩匹神駒同時發出痛苦的長嘶,被這恐怖的反震力道推得連連后退,每一步都在凍土上留下深深的蹄印,一直退出十余丈外才勉強穩住身形。
馬背上,兩人俱是身軀劇震。
楚驍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口逆血再也壓制不住,“哇”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玄甲和“逐風”墨玉般的鬃毛。握槍的雙手虎口早已血肉模糊,手臂酸麻劇痛,幾乎失去知覺,胸口內傷處更是如同被千萬根鋼針攢刺,痛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五臟六腑都仿佛挪了位置。若非“楚州槍”傳來一股溫潤堅韌的力量支撐,若非“逐風”通靈,及時卸去大部分沖擊,他恐怕已當場墜馬。
兀烈臺的情況看似稍好,持槍的手依舊穩定。但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潮紅,旋即又迅速褪去,變得愈發灰敗。他喉嚨劇烈滾動了一下,顯然也將涌到喉頭的鮮血強行咽了回去。握著“血狼牙”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色,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那睥睨天下的銳利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凝重,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平分秋色!
在傾盡全力的終極對拼中,重傷未愈的楚驍,竟真的與他拼了個旗鼓相當!
這不僅僅是兵器、馬匹、內力、招式的比拼,更是意志、信念、乃至所代表文明的“勢”的碰撞!楚驍那“楚州槍”中爆發出的堂皇厚重之意,竟隱隱壓過了他“血狼牙”的慘烈霸道!
兩軍陣前,死寂一片。
無論是楚州將士還是草原戰士,都被這超越凡人想象的一擊震撼得心神搖曳,幾乎忘記了呼吸。直到看到兩人各自噴血、后退,才猛地回過神來。
楚州軍陣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擔憂的吶喊:“王爺!”
草原聯軍那邊則是一片死寂的茫然,許多人眼中剛剛因為兀烈臺“戰神附體”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驟然搖曳,明滅不定。
楚驍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那刺目的猩紅反而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劇痛如同潮水般沖刷著他的身體,但也將某種潛藏的東西,從靈魂深處喚醒。
‘不行……這樣下去,拼消耗,我絕非他的對手。’ 楚驍心中明鏡似的。‘我的傷拖不起,我的根基也不及他多年苦修渾厚。方才那一擊,已是極限……若再來一次……’
他望向對面那個即便受創、氣息依舊淵渟岳峙的身影,心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更加冷靜的分析。
‘要想贏……不能只靠“楚州槍”的加持,不能只靠拼命……必須找回……找回那種感覺……’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瀕死的時刻。
冰冷,黑暗,劇痛,意識模糊……仿佛沉入無邊深海,一切都在剝離,一切都在遠去。唯有某種東西,在絕對的寂靜與虛無中,變得無比清晰——對生的渴望,對未竟之事的執念,對身后那些人、那片土地的牽掛……以及,身體本能般,對危險、對力量流動、對生死一線間那最微妙平衡的……感知。
那不是思考,不是招式,甚至不是力量的運用。那是一種超越了技巧、近乎本能的“真意”。是剝離了所有外在條件、回歸生命最原始狀態時,身體與靈魂對“存在”與“對抗”的最直接反應。
這幾日養傷,他無數次嘗試去捕捉、去重現那種感覺,卻總是隔著一層迷霧,難以觸及。仿佛那只是瀕死時的幻覺。
但現在,在這極限的壓力下,在身心皆遭受重創、與當初瀕死狀態隱隱重合的此刻……那層迷霧,似乎……變薄了。
他不再刻意去“想”招式,不再去“計算”力量運轉,甚至不再刻意去“看”兀烈臺的每一個動作。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他閉上眼睛了?!”
“王爺在做什么?!”
楚州軍陣中,驚呼聲此起彼伏。面對兀烈臺這樣的絕世強者,閉上眼睛,豈不是自尋死路?
就連陳潼、李牧等宿將,也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唯有楚雄,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眼中猛地爆發出難以言喻的璀璨精光!他死死盯著戰場上那個閉目持槍、身形微微搖晃卻依舊穩坐馬背的兒子,嘴唇微微顫抖,喃喃道:“是了……是了……他終于……要找到了嗎……”
柳映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甲刺破掌心都渾然不覺。王妃更是驚呼一聲,幾乎要暈厥過去,被楚清死死扶住。
草原聯軍那邊,同樣是一片嘩然。
“他在羞辱我們嗎?!”
“找死!”
“草原之山,殺了他!”
兀烈臺看到楚驍閉眼,眉毛也幾不可察地一挑。但他沒有絲毫猶豫,更無半分輕視。“血狼牙”一震,赤紅槍芒再現,人借馬勢,馬助人威,“追云”化作一道灰色殘影,瞬間逼近!一槍刺出,快如驚鴻,直取楚驍眉心!這一槍,比之前任何一槍都要快,都要狠,都要直接!他要逼楚驍睜眼,或者……一擊敗敵!
然而,就在槍尖距離楚驍眉心不足三尺的剎那——
楚驍胯下的“逐風”,仿佛未卜先知般,向右側輕盈地橫移了半步。
僅僅是半步。
“血狼牙”那迅若雷霆的一槍,便以毫厘之差,擦著李素頭盔的邊緣刺空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楚驍手中一直垂著的“楚州槍”,如同沉睡的蛟龍蘇醒,以一個極其自然、卻又妙到毫巔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而起,槍尖幽藍光芒一閃,精準無比地點在了“血狼牙”槍身中段,那力道轉換最為微妙、也最不易發力的節點上!
“叮!”
一聲輕響。
兀烈臺只覺得槍身上傳來一股刁鉆柔韌的勁力,不算剛猛,卻恰到好處地破壞了他這一槍蓄積的“勢”,讓他后續變化難以為繼,不得不收槍回撤。
他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
不是預判!不是運氣!那是一種……仿佛自己的攻擊意圖、力量流轉、乃至戰馬下一步的動向,都被對方“感知”到了!在對方閉眼的情況下!
“自我……真意?” 兀烈臺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波動,喃喃吐出這四個字。他博覽草原古老傳承,也曾聽聞過中原武學至高境界的傳說——超越招式樊籠,直指本心,洞悉對手,以無招勝有招,以無法為有法,達到一種近乎“完美”的攻防模式,隨心所欲,無不如意。那被稱為“武道真意”,或者……“自我真意”!
但那只是傳說中的境界!即便以他天縱之資,浸淫武道一生,也始終未能真正踏足那個玄之又玄的領域!這個年輕人……他難道真正的掌控了…一次是湊巧…但是現在呢?怎么可能?!
他不信!
“吼——!”
兀烈臺發出一聲如同受傷天狼般的怒吼,灰袍鼓蕩,力量再無保留地瘋狂傾瀉!“血狼牙”上的赤紅光芒暴漲,槍身仿佛燃燒起來!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將畢生所學的精妙槍法、雄厚勁力、戰斗智慧,毫無保留地施展出來!
“天狼噬月!”“血戰八方!”“追魂索命!”“……”
槍影如山如海,赤紅漫天!每一槍都蘊含著開碑裂石的恐怖力量,每一式都精妙絕倫,封鎖八方!他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要用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將楚驍徹底淹沒,逼他露出破綻,逼他……睜眼!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面對這足以令任何宗師膽寒的恐怖攻勢,馬背上閉著雙眼的楚驍,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沒有施展任何精妙的槍招,沒有爆發驚人的勁力,甚至……他的動作看起來有些“慢”,有些“隨意”。
他只是簡單地抬槍,格擋。
側身,避讓。
催馬,挪移。
回刺,反擊。
每一個動作都那么簡單,那么自然,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殺,而是在庭前信步,隨手拂開飄落的樹葉。
可就是這些看似簡單隨意的動作,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最該出現的位置!
“叮!”“鐺!”“嗤!”“……”
密集的碰撞聲再次響起,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激烈,反而顯得有些……“輕”。
兀烈臺那勢大力沉、精妙無雙的槍招,要么被楚驍輕描淡寫地一槍點偏,要么被他側身讓過,要么被他胯下“逐風”一個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到極致的步伐避開。而楚驍那看似隨意刺出、毫無章法可循的反擊,卻總是能逼得兀烈臺不得不回防,打斷他的攻勢連貫性,甚至好幾次都險之又險地擦著兀烈臺的衣袍掠過,留下淺淺的劃痕。
三十個回合!
兀烈臺攻了足足三十個回合!將壓箱底的絕學都使了一遍又一遍!
楚驍,始終閉著眼睛!
卻將所有的攻擊,盡數化解!甚至,開始逐漸反客為主!
形式,開始逆轉!
如果說之前兩人的戰斗是龍爭虎斗,激烈膠著。那么現在,場面變得有些……詭異,甚至……令人窒息。
兀烈臺如同一個憤怒的巨人,揮舞著開山巨斧,瘋狂地劈砍。而楚驍,則像是一個閉著眼睛、在斧刃間悠然起舞的精靈,巨斧看似威猛,卻總是差之毫厘,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精靈手中那看似輕巧的“針”,不時刺中關節、穴位等要害之處,雖不致命,卻令巨人愈發狂暴,也愈發……無力。
“這……這是怎么回事?!”
“草原之山他……他的攻擊怎么都打不中?!”
“那楚州王……他閉著眼啊!!”
草原聯軍陣營中,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許多戰士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信仰崩塌般的茫然。他們心目中無敵的戰神,此刻的攻擊,在那個閉著眼睛的年輕楚州王面前,竟顯得如此……笨拙?無效?
楚州軍陣這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最初的震驚與擔憂過后,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震撼,如同野火般燃遍全軍!
“王爺!王爺他做到了!!”
“自我真意!傳說是真的!!”
“哈哈哈!對手打不中!打不中啊!!”
“王爺萬歲!楚州萬勝!!”
吼聲再次沸騰!比之前更加狂熱,更加充滿了無與倫比的信心與驕傲!他們的王,不僅在正面硬撼中不落下風,此刻更是進入了傳說中的武道至高境界!閉著眼睛,便將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玩弄于股掌之間!
楚雄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暢快與欣慰,甚至隱隱帶著淚光:“好!好!好!驍兒!你果然做到了!這三天,你一直沉默,一直試圖抓住那瀕死時一閃而過的靈光……為父知道你在尋找什么!現在,你找到了!這才是你真正的蛻變!超越招式,直指本心!自我真意,洞悉無礙!”
柳映雪緊緊捂著嘴,淚水無聲滑落,但這一次,是激動與狂喜的淚水。她看不懂那玄奧的武道境界,但她看得懂場上的形勢!她的夫君,正在創造一個奇跡!一個足以載入史冊、光耀千古的奇跡!
楚清又哭又笑,用力揮舞著拳頭:“弟弟!好樣的!揍他!揍那個怪物!”
戰場中央。
兀烈臺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不是力竭,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挫敗,與隱隱的絕望。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不,這已經不是“對手”了。
這就像……一個手持木棍、胡亂揮舞的孩童,在面對一個精通所有武技、洞悉一切破綻的宗師。不,比那更可怕。孩童的動作尚有跡可循,而此刻閉著眼睛的楚驍,他的應對毫無規律,卻又仿佛暗合天地至理,總能出現在他最難受的位置。
他的每一招,仿佛都被對方提前“看到”。
他的每一次發力,仿佛都被對方提前“感知”。
他的所有戰斗經驗、所有預判、所有算計,在對方那近乎“本能”的應對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自我真意……自我真意……” 兀烈臺心中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一股冰涼的苦澀彌漫開來。原來,傳說并非虛妄。原來,武道之上,真的有這樣一片他畢生仰望卻終未能及的天地。
而他,成了這片天地下,或許也是最后一個的……驗證者與陪襯。
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涼,混雜著對更高境界的敬畏與向往,悄然涌上心頭。
但他畢竟是兀烈臺,是草原的高山,是戰神般的信仰。悲涼只是一瞬,隨即化為更加決絕、更加慘烈的戰意!即便敗,也要敗得轟轟烈烈!即便死,也要在武道巔峰的追逐中,燃盡最后一滴血!
“楚驍——!!!” 他發出一聲震徹云霄的長嘯,聲如狼嚎,充滿了不甘、決絕與最后的瘋狂!“接我最后一槍——‘天狼……隕落’!!!”
“追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死志,發出一聲悲壯的長嘶,將最后的力量注入四肢,速度再提一線!
兀烈臺雙臂肌肉賁張,灰袍寸寸碎裂,露出精赤的上身,那上面布滿了無數陳年傷疤,如同古老的圖騰。他雙手握緊“血狼牙”,將畢生修為、全部精氣神、乃至對草原最后的眷戀與守護之念,毫無保留地灌注于這一槍之中!
槍出!
天地失色!
仿佛真的有一頭垂死的天狼,燃燒最后的生命與榮耀,向著蒼穹發出最終、也是最璀璨的一擊!
面對這凝聚了兀烈臺一生武道精華、蘊含其武道意志與生命力的最后一槍,一直閉著眼睛、仿佛游離于戰斗之外的楚驍,終于睜開眼。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仿佛在感知著什么。
然后,他握著“楚州槍”的手,動了。
動作依舊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他輕輕一帶馬韁,“逐風”心有靈犀,向左側橫移了半個身位。
同時,他手中那桿一直以各種簡單動作格擋、點刺的“楚州槍”,第一次,擺出了一個清晰無比的起手式——槍身斜拖于身后,槍尖低垂,指向地面。
沒有光芒綻放,沒有氣勢爆發。
只有一種極致的“靜”。
仿佛暴風雨來臨前,最深沉的寧靜。
下一瞬。
“逐風”猛然發力前沖!
楚驍的手臂,如同蓄滿力量的弓弦,驟然彈開!
“楚州槍”從身后劃出一道完美無缺的、幽藍與明黃交織的弧線,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這一槍,依舊沒有名字,沒有固定的招式。
它只是楚驍在感知到那“天狼隕落”一槍中所有的力量流動、意圖指向、乃至其中蘊含的那一絲悲壯決絕后,身體與靈魂做出的最自然、最“真”、也最有效的——回應。
是“擋”?
是“破”?
是“引”?
還是“擊”?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它只是,在那里。
在它最該在的軌跡上。
以它最恰當的力度與角度。
迎上了那仿佛能隕落星辰的“天狼隕落”。
“叮——!”
這一次的碰撞聲,清脆,悠長,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悅耳?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狂暴擴散的氣浪。
只有一點火星,在兩槍交擊處,如同深夜曇花,悄然綻放,又悄然湮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看到——
那凝聚了兀烈臺畢生之力、慘烈決絕的赤紅槍芒,在觸及“楚州槍”那看似平淡無奇的幽藍弧光時,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擊潰,不是被格擋。
而是仿佛……被“化解”了。
被那弧光中蘊含的某種圓融、自然、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真意”,春風化雨般,悄然分解、導引、消散于無形。
“血狼牙”那雪亮刺目的槍尖,光芒驟然黯淡。
槍身上流轉的赤紅,如同退潮般迅速隱去。
那桿兇戾無匹的神槍,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靈性,變成了一桿再普通不過的凡鐵。
而“楚州槍”的槍尖,在化解了所有攻勢之后,去勢未盡。
它沿著一個極其微小的角度,輕輕向前一送。
悄無聲息地,點在了兀烈臺持槍右手的手腕上。
力道不重。
甚至沒有刺破皮膚。
只是輕輕一點。
“啪嗒。”
一聲輕響。
兀烈臺握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開了。
那桿伴剛剛重鑄的“血狼牙”,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黯淡的弧線,“噗”地一聲,斜插在數丈外的凍土之中,槍身微微顫動,再無半點神異。
兀烈臺保持著出槍的姿勢,僵立在“追云”背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顫抖的手。
又抬頭,看向對面那個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正平靜地看著他的年輕楚州王。
楚驍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角還有未干的血跡,眼神卻清澈如秋水,深不見底,里面沒有了之前的凌厲戰意,只剩下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兀烈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卻只發出一聲極輕、極澀的嘆息。
那嘆息中,有釋然,有遺憾,有追憶,有落幕的蒼涼,也有一絲……終于得見更高風景的滿足。
他緩緩地,緩緩地,挺直了那一直如標槍般筆直的脊背。
然后,對著楚驍,對著這個在武道之上徹底超越了他、將他從神壇擊落的年輕人,微微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
雖然無言。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敗了。
草原的高山,兀烈臺。
敗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圣山腳下的雪原。
風停了。
云凝了。
數十萬人的呼吸與心跳,仿佛都消失了。
時間,定格在“血狼牙”墜落、兀烈臺低頭的這一瞬。
“不——!!!!!!!”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混合了絕望、恐懼、信仰崩塌與無盡悲憤的嘶吼,猛地從草原聯軍陣營中炸響!
是烏力罕。他目眥欲裂,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臉上血色盡褪,如同厲鬼。他無法相信,不能接受!他們最后的希望,他們心中無敵的戰神,草原武道的神話……就這樣……敗了?敗得如此……輕描淡寫?敗得如此……徹底?!
“不可能!!”
“幻覺!一定是幻覺!”
“我們不會敗!!”
“草原之神啊——!!!”
崩潰的哭喊、瘋狂的質疑、絕望的咆哮,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草原聯軍陣營!許多人跪倒在地,捶胸頓足,涕淚橫流。有人狀若瘋魔,揮舞著兵器想要沖出去,卻被身邊同樣失魂落魄的人死死拉住。整個陣營,陷入一片末日降臨般的混亂與絕望之中。
信仰的支柱,塌了。
生的希望,滅了。
賭約……他們輸了。輸掉的不只是一場戰斗,是整個草原的未來,是他們的家園,是他們世代傳承的自由與靈魂!
反觀楚州軍陣——
短暫的、如同真空般的死寂之后。
“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熾熱、都要歇斯底里的歡呼聲、吶喊聲、咆哮聲,如同億萬座火山同時噴發,化作毀天滅地的聲浪海嘯,瘋狂地席卷了天地!
“王爺——萬歲——!!!”
“贏了!王爺贏了!!”
“楚州萬勝!大乾萬勝!!”
“哈哈哈哈!我們贏了!贏了!!!”
無數的頭盔、兵器被拋向天空!無數的將士淚流滿面,相擁而泣,瘋狂地嘶吼著,跳躍著!將領們激動得渾身發抖,陳潼老淚縱橫,李牧仰天長嘯,孫猛、劉莽、張誠等人更是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如同瘋癲!
壓抑了太久的屈辱、擔憂、憤懣、期待……在這一刻,隨著這酣暢淋漓、無可置疑的勝利,徹底宣泄出來!化作沖天的豪情與無上的榮耀!
他們的王!他們的新王!以重傷未愈之軀,閉目悟道,踏入傳說中的“自我真意”之境,以近乎神跡般的方式,正面擊敗了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武神!不僅雪洗了前恥,更一舉贏得了關乎草原命運的驚天賭約!
這是何等的武功!何等的智慧!何等的……王者氣運!
楚雄站在陣前,望著遠處馬背上那個雖然疲憊卻如山岳般穩重的兒子,望著那桿象征著勝利與權柄的“楚州槍”,望著身后沸騰如海、忠誠狂熱的軍隊,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滾燙的熱淚,終于順著堅毅的臉頰滑落。
驍兒,你做到了。
你不僅贏回了尊嚴,更贏下了……未來。
這楚州,交給你,為父……放心了。
王妃早已哭倒在楚清懷里,那是喜悅到極致、驕傲到極致的淚水。
柳映雪站在原地,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嘴角卻高高揚起,綻放出這世間最美麗、最驕傲的笑容。她的夫君,她的王,是真正的……天下無雙。
戰場中央。
楚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胸口的劇痛和內腑的翻騰提醒著他傷勢的沉重,但精神卻有一種奇異的清明與通透。他看了一眼對面低頭不言的兀烈臺,又看了看遠處崩潰絕望的草原聯軍,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楚州槍”上。
槍身溫潤,“楚州”二字的光芒已悄然內斂,恢復古樸。但他能感覺到,這桿槍,與他之間,已經有了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系。
他抬起頭,望向巍峨的圣山,望向更廣闊的天空。
這一戰,結束了。
但新的征程,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調轉馬頭,“逐風”會意,載著他,緩緩走向那一片沸騰的黑色海洋,走向那屬于他的、無上榮光與如山責任的——王座。
身后,是敗者的寂寥,與一個時代的終結。
身前,是勝者的歡呼,與一個嶄新時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