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冬夜總是來得特別早,還沒到六點,窗外的天色便已經完全暗沉下來。醫院走廊里的白熾燈顯得有些清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蘇平南扶著林新月回到病房,安頓她在病床上躺好后,又細心地幫她掖好被角。
雖然靈泉水的效果逐漸顯現,林新月的腿腳有了知覺,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氣依舊需要溫養。蘇平南看著妻子略顯蒼白的臉色,心里暗自盤算著,明天得再去菜市場買些骨頭來熬湯,光靠素飯是不行的。
正當他在床頭柜上整理飯盒時,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略帶沙啞的大嗓門:“蘇平南!誰是蘇平南?有你的掛號信!”
蘇平南愣了一下,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省城,除了醫院的人,根本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快步走出病房,只見一個穿著墨綠色郵遞制服的大叔,手里拿著一個泛黃的信封,正挨個病房張望。
“我是,我是蘇平南。”蘇平南應道,伸手接過了信。
那信封摸起來有些粗糙,邊角已經磨損,上面貼著的郵票蓋著紅色的郵戳。那是來自家鄉的郵戳,那幾個熟悉的字眼,瞬間擊中了蘇平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是老家來的,簽個字。”郵遞員大叔遞過筆,核對完身份后,便騎上自行車叮叮當當地遠去了。
蘇平南捏著那封信,手心竟有些微微出汗。這是離家這么久以來,收到的第一封家書。他在病房門口的燈光下站定了片刻,看著信封上那行略顯歪扭卻蒼勁有力的筆跡——那是村支書老李頭的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展開信紙,一股熟悉的土煙草味撲面而來,那是家鄉獨有的味道。
“平南,見字如面……”
蘇平南的視線掃過那些字句,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信的開頭是一連串的問候和囑托,但很快,正文的內容讓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有一樁大喜事要告訴你。你家那新房,上梁了!”
蘇平南的心猛地一跳,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老家宅基地的畫面。那是他前世魂牽夢繞卻沒能蓋起來的遺憾,沒想到今生這一世,在他離家外出打工的這段日子里,竟然真的成了現實。
信中老李頭寫得詳細,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子興奮勁兒:“那場面,嘖嘖,咱們村多少年沒這么熱鬧過了。上梁那天,全村老小幾乎都去了,幾百號人圍了一圈,鞭炮聲震得半個山頭都響。紅綢布一掛,梁木一上,那氣派,比村東頭萬元戶家蓋樓還要風光三分!你爹媽雖然累瘦了一圈,但那臉上的笑啊,怎么都合不攏嘴,腰桿子也挺得比誰都直。大家都說,蘇家這是要翻身了,平南這小子在外面有出息,把地基打得牢實,房子自然就蓋得高!”
蘇平南讀著讀著,嘴角忍不住地上揚,眼眶卻濕潤了。他能想象到那個畫面:漫天的紅紙屑,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父親在那磚瓦堆前指點江山的樣子,還有母親那一臉欣慰又帶著幾分心疼的笑容。這不僅僅是一座房子,這是蘇家在這個村子里的尊嚴,是他們不再被人看輕的標志。
信的內容還沒完,翻過一頁,老李頭的筆鋒一轉,寫到了另一件事。
“還有個事兒,你也得知道。那個趙麗倩,在村里是待不下去了?!?/p>
蘇平南的目光凝住了。趙麗倩,這個前世讓他吃盡了苦頭,甚至間接導致林新月病情惡化的女人,這一世依然沒安分。他離村前就已經隱隱感覺到她不安分,沒想到這么快就出了事。
“前些日子,這手腳不干凈的毛病又犯了。趁著趕集,偷了隔壁村賣肉攤上的幾百塊錢,被人當場抓住,綁在電線桿上示眾。那臉啊,算是丟盡了。她爹媽羞得恨不得鉆地縫,可這閨女名聲臭了,誰也不敢娶。聽說后來,她爹媽連夜做主,找了個人販子一樣的媒人,把她送到了大山深處去遠嫁?!?/p>
讀到這里,蘇平南心中沒有半點憐憫,只覺得一陣大快人心。因果報應,天道輪回,這趙麗倩前世作惡多端卻逍遙法外,今生卻是因為這種小偷小摸毀了自己的一生,實在是諷刺。
信的最后一句,老李頭寫得格外“幸災樂禍”:“聽說那男方是個瘸子,家里窮得叮當響,三十好幾了娶不上媳婦。這次是花了大價錢買個媳婦。趙麗倩過門那天哭得嗓子都啞了,可那又能怪誰?自作孽,不可活?!?/p>
蘇平南看完最后一行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塊一直壓在他心頭,讓他擔心林新月知道后會生氣的陰影,終于徹底消散了。那個曾經像附骨之疽一樣的麻煩,徹底成了過眼云煙,再也無法傷害到他的家人。
他折好信紙,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里。這封信,比萬金還要貴重。它告訴他,大后方穩了,地基打好了,爛泥除掉了,他在前方可以毫無顧忌地沖鋒陷陣。
蘇平南推開病房的門,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林新月正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本舊雜志翻看著,見丈夫進來,眼角的余光立刻捕捉到了他臉上的紅光?!霸趺戳耍坑龅绞裁春檬铝??看你笑得跟撿了寶似的?!?/p>
蘇平南走到床邊,拉過椅子坐下,一把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溫熱透過皮膚傳遞過去。
“新月,確實是撿了寶,老家的信來了?!碧K平南的聲音里透著輕快,“家里新房上梁了!全村人都去圍觀,氣派得很!咱爹媽把腰桿子都挺直了!”
林新月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咱們家一定能行?!?/p>
“還有呢?!碧K平南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隨后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卻帶著解氣的語氣說道,“那個趙麗倩,偷東西被人抓了現行,現在名聲臭得不行。她爹媽為了省事,連夜把她送走了,嫁給了一個山里的瘸子?!?/p>
林新月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她知道趙麗倩一直是丈夫的心結,也是她心頭的一根刺。如今聽到這個結局,她并沒有表現出那種幸災樂禍的刻薄,而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放松下來。
“那樣也好?!绷中略螺p聲說道,語氣平靜而釋然,“她那樣的人,早晚會出事。去了雖然苦點,但也算是斷了那邊的念想,咱們以后也不用再提防著什么了。平南,這下好了,咱身后的陰影徹底清除了?!?/p>
蘇平南看著妻子清澈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這就是他的妻子,善良卻堅韌,在他為生活奔波的時候,她總是最能理解他心意的那個人。
“是啊,清除了?!碧K平南摩挲著妻子的手背,目光堅定,“家里的地基打好了,新房也起了,那些爛人爛事也都翻篇了。新月,咱們在省城也能安心了。你把身子養好,我再把這生意做起來,咱們的日子,以后全是上坡路?!?/p>
林新月用力地點了點頭,反握住丈夫的手,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相視一笑。
窗外,省城的寒風依舊在呼嘯,拍打著玻璃窗發出嗚嗚的聲響。但這間小小的病房里,卻充滿了春天般的暖意。
那封來自遠方的家書,不僅帶來了家鄉的消息,更像是一把火炬,點燃了這對夫妻心中對于未來更熱烈的渴望。身后的陰影已散,腳下的路雖然還有積雪,但那來自地基深處的力量,正支撐著他們,一步步走向那個繁花似錦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