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南一路小跑回到候診區,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但他眼里的光彩卻比窗外的太陽還要熾熱。他顧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林新月面前,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顯得有些發顫,卻透著一股子振奮:“新月,走!咱們運氣真好,不用等下個月了,王教授今天就有空,咱們現在就去檢查室!”
林新月懷里抱著尚在熟睡的女兒,看著丈夫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樣,原本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她點點頭,費力地撐著輪椅扶手想要起身,卻被蘇平南一把按住肩膀。他沒多說話,只是彎下腰,動作輕柔卻穩當將她連同女兒一起抱了起來,輪椅則被他單手折疊拎在另一邊。
省城醫院的人流遠比縣城要密集得多,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人群嘈雜的汗味,充斥著每一寸空氣。蘇平南護著林新月,像是一艘在驚濤駭浪中護犢的小船,硬是在擁擠的人潮里開辟出一條路。
檢查室里,冷氣開得很足,森白的墻壁透著一股令人壓抑的寒意。接診的王教授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老花鏡,眼神銳利得像是在審視一件精密的儀器。他并沒有過多的寒暄,只是示意蘇平南將林新月扶上檢查床。
接下來的一系列檢查繁瑣而漫長。林新月被要求做著各種動作,按壓痛點、叩擊膝蓋、測試感知。每當王教授的手指觸碰到她那條早已失去知覺的傷腿時,林新月都會下意識地咬住嘴唇。雖然感覺不到痛,但那種被當作“標本”一樣翻來覆去對待的滋味,讓她的自尊心隱隱作痛。她能感覺到王教授的眉頭隨著時間的推移越鎖越緊,那不是遇到難題時的沉思,更像是一種早已洞悉結局后的惋惜。
蘇平南一直站在床尾,緊緊攥著床單的鐵欄桿,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緊張地觀察著王教授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哪怕是一丁點的舒展都能讓他提在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放一放。可是,失望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拍打過來。
所有的檢查結束后,王教授拿著一疊厚厚的X光片和CT報告,并沒有直接對著林新月說,而是轉頭看向蘇平南,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家屬,跟我來辦公室一趟。病人先在這里休息。”
林新月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想要開口叫住丈夫,喉嚨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
蘇平南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林新月一眼,眼神里包含著某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最后只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坐著別動,我去去就來。”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隔音效果很好,將走廊里微弱的嘈雜聲徹底隔絕。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觀片燈發出的輕微電流聲。王教授將X光片插在燈箱上,指著上面那一片模糊不清的陰影和錯位的骨骼線條,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老蘇,咱們都是明白人,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王教授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愛人的腿,情況比我想象的要糟得多。這是典型的陳舊性神經損傷,再加上這么多年的誤診和缺乏護理,導致了極其嚴重的骨質增生和關節僵硬。”
蘇平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王教授,那……那還能治嗎?做手術呢?只要能做,錢不是問題……”
“這不是錢的問題。”王教授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語氣里透著一股無奈的現實感,“現在的醫療水平,這種神經壞死幾乎是不可逆的。手術當然可以做,把增生的一刮,關節松一松,但這只能保證她的腿不會繼續惡化,不至于發展到必須要截肢的地步。至于像正常人一樣站立、行走……”王教授頓了頓,搖了搖頭,“希望非常渺茫,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
“那也是治啊!只要不惡化,只要……”蘇平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
王教授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悲憫地看著眼前這個執著的男人:“你是家里的頂梁柱,我得跟你說句實話。手術風險大,費用高,而且預后效果極差。很有可能花了十幾萬,最后還是躺在床上,甚至還可能因為手術感染引發其他并發癥。依我看,帶著病人回家吧,做做保守治療,按摩按摩,針灸一下,也就是那樣了。別把家底都掏空了,最后人財兩空,這才是最可怕的。”
門外,林新月并沒有像蘇平南以為的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實在是太擔心了,那種恐懼驅使著她一點一點地挪動著身體,順著墻壁滑到了辦公室的門外。門虛掩著,留著一道指寬的縫隙。
那些冰冷、專業、絕望的字眼,像是一把把尖利的鈍刀,順著那道縫隙,狠狠地扎進了她的耳膜里。
“……幾乎沒有希望……”
“……建議回家保守治療……”
“……人財兩空……”
林新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她靠著冰冷的墻壁,無意識地滑坐在地上。原來,這一趟省城之行,不過是將那個早已注定的判決書,蓋了一個紅色的公章罷了。
她想起了家里那幾畝薄田,想起了蘇平南為了湊這趟路費去工地扛水泥的樣子,想起了懷里還在熟睡的孩子,也想起了蘇平南剛才那個充滿希望的眼神。
是個累贅。
自己就是個無底洞,是個要把這個家徹底拖垮的累贅。
眼淚無聲地從她的眼眶里涌出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絕望到了極致的流淌。她不想治了,真的不想治了。與其把蘇平南的一輩子都綁在一個廢人的床邊,不如就這樣爛在泥里,至少,他還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辦公室的門開了。
蘇平南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一抬頭,便赫然看到了癱坐在地上的林新月。她臉色慘白,滿臉淚痕,那雙平日里溫順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兩口枯井。
蘇平南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她全聽到了。
林新月抬起頭,看著這個深愛著自己的男人,嘴唇哆嗦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擠出幾個破碎的字:“平南……咱們……回家吧。我不治了……我不疼,真的……”
“你說什么胡話!”蘇平南猛地蹲下身,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他的力道很大,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不治了!”林新月突然崩潰地尖叫起來,引得走廊里的路人紛紛側目,但她已經顧不得了。她死命地想要掙脫蘇平南的手,歇斯底里地哭喊著:“這腿治不好了!王教授都說了沒希望了!你為什么要騙我?咱們哪有錢做手術?那是十幾萬啊!那是你的命啊!我不想拖累你,我不想讓你為了我這種人累死……嗚嗚嗚……”
她的哭聲凄厲而絕望,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在做最后的掙扎。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蘇平南身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猛地伸出雙臂,將在這個冰冷世界里瑟瑟發抖的妻子死死地擁入懷中。不管她如何掙扎,如何捶打他的后背,他都紋絲不動,像是一座沉默而巍峨的大山。
“林新月!你給我聽好了!”蘇平南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在他胸膛里震蕩著,“只要我蘇平南還有一口氣在,這就不是你說了算的!什么叫拖累?你是我媳婦,是妞妞的親媽。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誰拖累誰的說法!”
林新月伏在他懷里,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嗚咽。蘇平南松開懷抱,雙手捧起她的臉,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燃燒著兩團名為“執念”的火焰。
“醫生說是醫生說的,天是我說了算的。”他盯著林新月的眼睛,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說道,“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把天捅個窟窿,我也要把你治好。大不了我再去賣命,我去把這一身的力氣都賣給老天爺!但這腿,必須治!”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照在蘇平南那張堅毅的臉龐上。林新月看著丈夫,那種想要放棄的念頭在他的注視下漸漸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使在絕望深淵中也能生根發芽的勇氣。
她知道,這個男人說到做到。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只要他牽著她的手,她就敢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