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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隨意點(diǎn)頭,咬下一口清甜爆汁的云香果,甜香瞬間溢滿口齒。
她目光輕飄飄落在玄承道身上,指尖無意識地轉(zhuǎn)著墨竹笛,一身漫不經(jīng)心的桀驁,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講學(xué)準(zhǔn)時(shí)開始。
玄承道開口,聲音清冽如泉,字字落在人心尖上。
他不講晦澀枯燥的高深功法,也不談虛無縹緲的境界感悟。
只從最實(shí)用的辨氣識祟講起,句句切中要害。
臺下弟子聽得頻頻點(diǎn)頭,錢裕更是入了迷,手里靈果啃到一半,僵在膝頭忘了動。
“世間邪祟,分兩種——天然生成,與人無害;人為操控,包藏禍心?!?/p>
玄承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司無念臉上,語氣平淡,卻藏著深意:“昨日青陽城城西,出現(xiàn)一批怨煞煉尸,正是人為操控的典型。據(jù)鎮(zhèn)邪司傳回消息,那些煉尸怨氣駁雜,手法拙劣不堪,卻偏偏打著旁人的旗號,混淆視聽,栽贓嫁禍。”
臺下瞬間炸開低低的議論。
“青陽城煉尸?我聽說了!鎮(zhèn)邪司把人抓了!”
“那家伙還叫囂自己是司無念的弟子,笑死人了!那魔頭都死十六年了!”
鳳清鳶也跟著撇嘴:“可不是嘛,爛成那樣的手法,也敢碰瓷那位?”
錢?;剡^神,連忙附和:“我聽山下掌柜說,被抓時(shí)還嘴硬,說自己是九幽女君親傳,我看是失心瘋!”
司無念指尖的竹笛驟然一頓。
她抬眸,直直看向玄承道。
四目相對,她清晰看見他眸底的探究與試探,卻半點(diǎn)不慌。
反而彎唇一笑,露出一抹無辜又恰到好處的疑惑,演技渾然天成。
玄承道似是沒看見她的笑意,聲音繼續(xù)平穩(wěn)落下:“真正的鬼道高人煉尸,怨氣凝練如鐵,控尸如臂使指,絕不會像青陽城那般,尸氣外泄,傷及無辜,破綻百出?!?/p>
話音一頓,他目光再次落回司無念身上,語氣平靜,卻像一把精準(zhǔn)的刀,直切要害:
“葉姑娘昨日,似乎對青陽城之事格外關(guān)注。不知你對這類煉尸手法,有何見解?”
一句話落下。
臺下所有議論瞬間死寂。
幾百道目光“唰”地齊刷刷釘在司無念身上,空氣都仿佛凝固。
鳳清鳶猛地一僵,慌忙用胳膊肘碰她,急得小聲:“有念!玄淵君問你呢!”
錢裕也急得直眨眼,生怕她答不上來,在全宗面前丟了顏面。
司無念緩緩放下竹笛,從容起身,微微頷首,神色坦蕩,眼底卻藏著一絲狡黠的鋒芒:
“弟子愚鈍,不敢妄談見解。只是昨日聽聞此事,只覺得那操控者的手法,可笑至極。”
她頓了頓,語氣散漫,卻字字精準(zhǔn),一針見血,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真正的怨煞煉尸,以自身靈力為引,融怨氣入骨,渾然一體;而青陽城那些,不過是粗暴把怨氣灌進(jìn)尸身,散而不凝,脆如薄紙,稍有碰撞便會自爆傷人,連鬼道入門的門檻,都沒摸到?!?/p>
這番話一出。
玄承道眸子里,極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與確認(rèn)。
臺下弟子更是聽得目瞪口呆,滿臉震驚。
他們只覺得煉尸詭異,卻從不知道其中還有這么多門道。
而司無念隨口一說,便如老手親述,通透得嚇人。
錢裕當(dāng)場拍腿叫好:“說得太對了!我就說那家伙是個(gè)水貨!”
鳳清鳶驚訝得張大嘴,小聲嘀咕:“你……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司無念全然不理會旁人的震驚,只看著玄承道,唇角輕揚(yáng):“不過隨口妄言,讓玄淵君見笑?!?/p>
玄承道深深看她一眼,沉默片刻,緩緩點(diǎn)頭,語氣平靜無波:
“說得很好。你雖未修鬼道,卻悟性極高,一眼見骨。”
他沒有再追問,徑直轉(zhuǎn)開話題繼續(xù)講學(xué),仿佛方才那番針尖對麥芒的試探,只是隨口一提。
司無念靜靜坐下,指尖重新轉(zhuǎn)起竹笛,眼底笑意卻越來越深。
玄承道,果然比她想象中敏銳得多。
不過,想從她嘴里套出真相,還差得遠(yuǎn)。
講學(xué)結(jié)束,弟子們紛紛散去。
錢裕拉著她要去山下買符紙,鳳清鳶纏著她追問煉尸秘聞,司無念被纏得脫不開身。
就在這時(shí),一道清冽如碎玉撞冰的聲音,自身后冷冷響起:
“你隨我去清寒院一趟。”
鳳清鳶的話戛然而止,錢裕瞬間閉嘴。
兩人識趣地沖司無念擠了擠眼,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司無念挑眉,指尖轉(zhuǎn)著竹笛,慢悠悠跟在玄承道身后。
一路無話,晨間山風(fēng)卷著靈竹清香,月白與紅黑兩道身影并肩而行。
在青石道上拉出一長一短的影子,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玄承道推開院門,側(cè)身讓她先行,聲音清淡:“石凳涼,進(jìn)屋等我,我去取幾本典籍?!?/p>
司無念應(yīng)了一聲,抬步走進(jìn)屋內(nèi)。
屋內(nèi)陳設(shè)極簡,一桌一椅一榻,一面頂天立地的書架占滿整面墻。
上面擺滿泛黃古籍,功法、劍訣、雜記、秘聞,分門別類,整齊得一絲不茍。
她本是隨意打量,目光掃過書架最頂層角落時(shí),卻猛地僵住。
那里放著一本線裝小冊子,粗糙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損嚴(yán)重,沒有任何書名。
只憑那被無數(shù)次摩挲發(fā)亮的書脊,司無念的呼吸驟然漏了半拍。
她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抬手,指尖微顫,輕輕將冊子抽了出來。
扉頁之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躍入眼簾——
帶著年少時(shí)的張揚(yáng)、不羈、漫不經(jīng)心:
《鬼道雜記》,閑來無事,隨手涂鴉。
是她的字。
完完全全,是她的字跡。
這是她十六年前,在萬魔淵里,趁著夜雨敲窗,隨手寫的雜記!
里面沒有高深鬼道秘術(shù),只有她對煉尸術(shù)的吐槽、怨氣凝練的淺見。
甚至還有幾頁,寫著她覺得哪家酒肆的青梅釀最甜、哪座山頭的果子最好吃。
這本冊子,她明明記得在大戰(zhàn)前夜,隨手丟在了營帳石桌上!
后來萬魔淵被五大宗門夷為平地,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她以為它早就化為灰燼。
怎么會……
出現(xiàn)在玄承道的書房里?!
司無念捏著冊子的指尖狠狠收緊,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膛。
她顫抖著翻開兩頁,紙頁間,靜靜夾著一片干枯多年的竹葉,葉脈完整,被人精心保存了整整十六年。
“在看什么?”
玄承道的聲音,毫無預(yù)兆地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絲淺淡的疑惑。
司無念猛地回神,瞬間收斂所有失態(tài),指尖一合,將冊子按在手里。
她轉(zhuǎn)身時(shí),臉上已經(jīng)重新掛上那副桀驁散漫、天不怕地不怕的笑,仿佛方才那瞬間的崩潰與慌亂,全是錯(cuò)覺。
她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破冊子,挑眉笑得玩味:“沒什么,就是瞧著這冊子破得有意思,隨手抽來看看。”
玄承道的目光落在《鬼道雜記》上,眸色極輕一動,卻沒有半點(diǎn)波瀾,只是緩步走近,聲音平淡無波:
“多年前偶然所得,不值錢,只是有些趣味,便留著了。”
他半句不提從哪里得來,半句不提為何珍藏在秘閣頂層。
司無念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忽然笑了,將冊子輕輕放回原位,指尖在熟悉的書脊上刻意摩挲一下,語氣帶著試探:
“確實(shí)有趣,沒想到玄淵君,還愛看這種旁門左道的雜記?!?/p>
玄承道看著她,墨色眸底似有流光暗涌,轉(zhuǎn)瞬即逝。
他轉(zhuǎn)身,從書架取下一卷厚重典籍,遞到她面前:“這是《怨氣辨源考》,你拿去細(xì)看,對你有用。”
司無念接過典籍,指尖隨意劃過一頁“怨氣化形”的記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峭譏誚,聲音不大,卻字字戳心:
“聽說當(dāng)年那場大戰(zhàn),五大宗門聯(lián)手圍剿萬魔淵,血流成河,連月光都染成赤色。世人都說被圍剿的是十惡不赦的魔頭……可我翻遍典籍,越看越覺得,這事,好像沒那么簡單?!?/p>
玄承道整理書架的動作驟然一頓。
墨色眸子垂落,遮住所有情緒,聲音依舊平淡:“略有耳聞?!?/p>
“略有耳聞?”司無念挑眉,往前逼近一步,語氣帶著明目張膽的挑釁與試探,“可宗門師兄師姐都說,那場仗打得驚天動地,五大宗門斬盡殺絕,最后只留下漫天怨氣,成了天下笑柄。”
她目光死死鎖住玄承道的側(cè)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玄淵君博聞強(qiáng)識,一定知道得比旁人多,你說,傳聞哪里是假的?是那魔頭本就無辜,還是五大宗門,本就理虧?”
這句話問得膽大包天,幾乎是踩著靈霄宗的禁忌紅線玩火。
玄承道緩緩轉(zhuǎn)身。
四目相對。
司無念笑得張揚(yáng)肆意,眼底卻藏著冰刃;
玄承道眸色清冷如舊,深不見底,讓人看不透分毫。
“陳年舊事,”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沒什么好提的。”
“怎么沒什么好提的?”司無念得寸進(jìn)尺,再上前一步,紅黑衣袍擦過竹制書架,發(fā)出細(xì)碎輕響,“我還聽說,當(dāng)年主力軍是青云劍宗,劍鋒狠絕,連魔頭麾下無辜修士都趕盡殺絕,一個(gè)不留。嘖嘖,這般手段,倒是比所謂的魔頭,還要狠上三分。”
空氣瞬間緊繃。
一觸即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