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嫻婉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jié)因用力過度而泛白,這是她緊張時慣有的小動作。她低聲呢喃著,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太夫人定是對我失望極了。“
在偌大的國公府里,太夫人是待她和阿書最為親厚的長輩。那年父親初赴外任,家中突遭祝融之災。她與阿書拼死逃出火海時,那沖天的烈焰將整個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他們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母親,卻始終尋不到半點蹤跡。
她牽著弟弟的小手,來到父親即將赴任的縣衙門前。青磚灰瓦的衙門冷冷清清,進出的人對他們視若無睹。
在這陌生的地方,姐弟倆就像兩片飄零的落葉,舉目四望竟尋不到一個熟悉的面孔。阿書才四歲,懵懂無知地攥著姐姐的衣角;而她雖已十二歲,卻因父母往日百般呵護,對這人世間的冷暖險惡全然不知。
整整兩天,她帶著弟弟在街頭徘徊。那張父親的畫像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那是她苦苦哀求書坊先生借來筆墨,憑著記憶一筆一畫勾勒出來的。每遇到一個路人,她都要將畫像舉起,眼中滿是希冀。可來來往往的人群,誰也沒有停下腳步多看他們一眼。
她四處打聽,即使有好心人駐足,也都搖頭說沒見過她父親。他們不僅半點消息都沒探到,還險些落入歹人之手。
第三日清晨,終于有人提供了線索。可當他們趕到河邊時,看到的卻是父親冰冷的尸體。據說是不慎落水溺亡。
她和阿書跪在河岸上,哭得撕心裂肺。可這世道,連個能哭訴的地方都沒有。家早已化為灰燼,母親下落不明,兩人身無分文,流浪的這三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更別提給父親置辦一副像樣的棺木了。
她牽著弟弟的小手,跪在父親冰冷的遺體旁,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姐弟倆身前立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字。
圍觀的人群卻只是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不時有人搖頭嘆息,卻始終無人伸出援手。
直到那位滿頭銀絲、面容慈祥的太夫人從轎中探出身來。老人家見兩個孩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不由得紅了眼眶,當即命人將他們帶回府中。
后來細細詢問才知,太夫人竟與他們的祖母是閨中密友。老人家本想為他們尋個親人依靠,可惜祖父母早已離世,外祖父母又年事已高,偌大一個家族,竟找不出一個愿意收留他們姐弟的親人。
太夫人無奈之下,只得將他們帶回國公府安頓。還特意為他們辟出一處清幽院落,又吩咐府中上下都以“表姑娘““表公子“相稱。這份恩情重如山岳,她怎能忍心讓太夫人失望難過?
裴景珩溫熱的手掌輕輕包裹住李嫻婉不斷絞動的手指,溫聲道:“祖母并未動怒,反倒覺得你受了委屈,特意囑咐我要好生待你。“
李嫻婉聞言一怔,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原以為會面對責難,卻不料裴景珩竟將過錯盡數(shù)攬在自己身上。
事實上,那夜分明是她被人下藥在先,神志不清間誤闖了他的院落。此刻聽著他這般維護,心頭涌起一陣難言的酸澀,既愧疚又感動,手指不自覺地在他掌心蜷縮起來。
昨夜的情景雖已模糊不清,但她摟著他要吻他的畫面卻格外清晰,是她主動撩撥了他。
“婉婉,“裴景珩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往后就跟著我吧。雖然眼下還不能給你名分,但我定會護你周全。裴朔和裴昭野再不會來打擾你,太夫人和母親安排的婚事也不必擔憂。阿書也能繼續(xù)過他喜歡的生活。“他細細為她剖析著每一條利害關系,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心。
跟著裴景珩固然能避開眼前的麻煩,卻會招來更大的禍患。那位素未謀面的八公主,又豈會容得下她?如今她深居簡出,不參與國公府事,日子倒也清凈。可若是跟了裴景珩,只怕就要被卷入那深不見底的漩渦,再難抽身。
這分明是從一個泥沼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泥沼。
李嫻婉輕輕抬眸,目光如水般落在裴景珩臉上。她心底還藏著一線希望,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若是過了這段時日...我想離開,可以嗎?“
裴景珩的指尖微微一顫。他從未想過放她離開,但此刻他明白,過分的逼迫只會適得其反。他沉默片刻,終于開口:“好。“這個字像是從齒間擠出來的,“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不會攔你。“
馬車外的寒風依舊凜冽,車廂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裴景珩語氣依舊溫和:“待回到府中,你隨我去見太夫人吧。“
李嫻婉垂下眼睫,“好。“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還在裴景珩的手中,遂將手縮了回來,裴景珩也隨之把手松開了。
馬車緩緩駛至國公府門前,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漸停歇。裴景珩率先躍走下馬車,轉身伸出修長的手,穩(wěn)穩(wěn)扶住李嫻婉的臂彎。女子素白的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掌心,二人相視一瞬,李嫻婉別開目光。二人默契地朝著太夫人居住的院落行去。
夜色深重,檐角的風鈴在寒風中搖曳。太夫人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卻始終無法靜心。今日聽聞裴景珩與李嫻婉的事后,老人家眉間的皺紋更深了幾分。燭火在她蒼老的面容上投下?lián)u曳的光影,映照出滿腹心事。
她不由想起當年,自己一時惻隱將孤苦無依的李嫻婉和李雁書帶回府中。原只道她與昭野年紀相仿別出什么亂子,卻萬萬不曾料到,最終竟是與自己最器重的孫兒出了事。佛珠在指間轉得愈發(fā)急促,太夫人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長長地嘆了口氣。
白天里,她幾次三番想喚李嫻婉過來問個究竟。雖說大兒子裴望舒已經將事情原原本本講給她聽,可這心里總像懸著塊石頭,非得親耳聽聽當事人怎么說才踏實。
可望舒轉達了珩兒的意思——一切等他回來再議。她也就按捺住了這份心思。不知從何時起,裴景珩已然成了國公府里說一不二的主心骨。他說的每句話,府里上下都愿意聽從。
這倒不是因著他是嫡子的身份,而是他行事說話向來條理分明,說話做事總是有他的道理,而且還都是對的,久而久之,這份威信便在眾人心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