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徐朝勝的敘述,楊麗華臉上已經并沒有多少意外或憤怒,只有一層冰封的冷靜。
他朱有福靠的什么籠絡人心,人格魅力?
可去你的吧。
還不是手中的權力,以及權力下帶來的諸多好處。
但要是這些東西在后勤不再獨屬于朱有福一個人呢。
至少在沒把朱有福拉下來之前,她的壓力沒有這么大了。
楊麗華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的輕叩著桌面,像是在權衡著什么。
徐朝勝以為她在消化這個不算好的消息,正想再安慰幾句,就聽到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冷靜的探究,
“徐科長,您是部隊轉業到咱們廠的,能力強,作風正,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她抬眼看向徐朝勝,目光清澈,
“不過,保衛科這個位置,尤其重要,既要對內維持廠紀,又要防范外部破壞。您在廠里,算是外來戶,根基尚淺。
這次的事情,表面上是王德花和趙盼來兩個小卒子跳出來做的,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是盤踞多年的朱有福在指使。”
她頓了頓,觀察到徐朝勝眉頭微蹙,但沒有打斷,才繼續緩緩說道,
“這次事件,雖然沒抓住朱有福的直接把柄,但也暴露出一個問題。后勤處的管理,是不是存在不小的漏洞?
一個臨時清潔工,能隨意拿到掛鎖,并自作主張鎖職工宿舍門,還能編造出看似‘合理’的借口。
一個普通女工,能輕易搞到違禁藥品,并在公開場合試圖下藥,這些東西他們是從那里來的,誰給的呢。
這不僅僅是他們個人膽大包天,還有……后勤在人員管理、物料管控、紀律監督方面,本身是不是存在某些問題,給了某些人可乘之機,甚至成了藏污納垢的地方?”
徐朝勝眼神一動,他聽出了楊麗華的弦外之音。
她現在不再糾結于“誰指使”這個目前無解的問題,而是將矛頭引向了更深層、更“合理”的方向,工作失職,管理漏洞。
這確實是一個更高明、也更難以反駁的切入點。
朱有福可以否認他指使他人犯罪,但他作為后勤主任,能否認自己部門管理不善、紀律松弛、導致發生嚴重影響生產秩和危害職工人身安全的惡**件嗎?
“你的意思是……”徐朝勝沉吟道。
“我的意思是,”楊麗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這次事件,雖然朱有福本人暫時脫身,沒法定罪,但他作為后勤主任,領導責任、管理責任是逃不掉的。
保衛科完全可以從維護廠區安全秩序、防范內部風險的角度,向廠領導提交一份報告,詳細陳述這兩起事件的經過、性質、暴露出的后勤管理漏洞。
比如臨時工管理混亂、違禁物品管控不嚴、職工矛盾調解機制缺失等,并提出加強相關管理的建議。”
她看著徐朝勝:“這份報告,不需要直接指控朱有福指使了什么,只需要客觀陳述事實和問題。到時候這份報告遞上去,廠領導會怎么看?
尤其是分管后勤的陸副廠長,會怎么看待他手下主管的部門,接二連三出這種惡**件,并且暴露出如此明顯的管理短板?這難道不是朱有福能力不足、管理不力的體現嗎?”
況且從今天的話來看,陸廠長對朱有福這個后勤主任可是相當的不滿意啊。
也是相當的不想顧及面子啊。
這,可不就是個好機會嗎。
要不然再給她兩個膽子,她也不敢這么莽撞的去干。
徐朝勝的眼睛亮了起來。對啊!直接攻擊朱有福個人,證據不足。
但從工作層面質疑他分管領域的混亂與失職,卻是名正言順的,而且是事實清楚,影響惡劣,足以讓他喝一壺!
這等于是在朱有福最自傲、也最賴以生存的地盤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個思路好!”徐朝勝點頭,
“以保衛科的名義提交報告,名正言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我是陳副廠長分管線上的,直接越過他向廠黨委或陸副廠長提交關于后勤問題的報告,程序上……有些敏感。
容易讓人誤解為陳副廠長對陸副廠長分管領域有意見,或者是我個人越級。”
這之后的正是楊麗華接下來要說的重點。
她嘴角上揚,帶著篤定,“徐科長顧慮得對。您直接出面,確實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畢竟,您和陳副廠長……”
她點到即止,轉而說道:“但這件事,總得有人遞這個話,而且得遞到合適的人耳朵里。既要引起重視,又不能顯得是別有用心的人在攻訐。”
這個人,目前正好還和他們是同一個陣營。
徐朝勝看著她,等待下文。
“您覺得,錢途科長怎么樣?”楊麗華輕聲問,
“他是宣傳科長,筆桿子硬,地位超然,直接對廠黨委負責,并不完全隸屬于哪位副廠長。
而且,今天他也親眼目睹了朱有福的囂張和事件的惡劣影響,更是直接受害者。
由他將這兩起事件,結合選拔考試的‘公平公正’受到威脅、優秀青年工人發展環境受到破壞這個角度,寫一份內參或情況反映,遞交給廠黨委主要領導,或者……私下里跟陸副廠長通個氣,是不是更合適?”
她看著徐朝勝,眼神明亮:“錢科長文筆好,站位高,既能將事件上升到了破壞廠風廠紀、阻礙人才發展的層面,又能巧妙地指出后勤管理存在的隱患是滋生此類事件的土壤。
他的身份去說,既代表了‘旁觀者清’的客觀,又帶有維護‘公平正義’的立場,不容易被誤解為派系攻擊。而且,他和陸副廠長……今天看來,溝通似乎很順暢。”
徐朝勝這會算是徹底明白了楊麗華的整個謀劃。
她這是要借力打力,連環出招!
更甚者,是想要直接分走朱有福手中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