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徐朝勝點頭，楊麗華也不再多言，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轉(zhuǎn)身就沖進了廠部大樓，朝著小會議室方向飛奔而去。

當(dāng)她狼狽不堪卻眼神明亮、背脊挺直的出現(xiàn)在考場的時候，離開考已經(jīng)不到一分鐘了。

滿教室的考生和最前方的錢途等人都看了過來，詫異聲不斷的響起。

楊麗華仿若未聞一般，徑直走向最后一排。錢途目光復(fù)雜的看了她一看，又瞥向走廊后方臉色陰沉的朱有福，最終什么也沒有問，只是揮了揮手，“快坐下，準備發(fā)卷。”

選拔考試就在這么一種略顯異樣的氣氛中開始了。

小會議室里，除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

但不管是會議室里還是走廊處，仍會有若有若無的目光瞟向坐在后排角落的楊麗華。

她此刻的模樣實在有些引人注目——頭發(fā)微亂，臉頰和手臂有幾道明顯的擦傷和灰塵，與其他干凈整潔的考生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楊麗華本人卻一點都不在意，她只知道她現(xiàn)在成功了一半，沒人能阻擋她參加考試。

拿到試卷后，她只是迅速瀏覽了一遍題目，便低下頭，心無旁騖地開始作答。

政治理論題，她答得條理清晰，觀點正確，并巧妙結(jié)合了當(dāng)前廠里的生產(chǎn)實際；文化基礎(chǔ)題對她而言更無難度。

最后的論述題，要求結(jié)合紡織廠現(xiàn)狀，談?wù)剬Α白ジ锩偕a(chǎn)”的理解以及青年工人如何貢獻力量——這正是她準備最充分的部分。

她沒有機械地喊著口號，這些話恐怕閱卷人早已聽夠了吧。

想要人耳目一新，就得寫點不一樣的，比如她之前在報紙上的那一篇文章。

以三車間擋車工的操作實踐為切入點，引申到對現(xiàn)有紡織機械的觀察和思考。

提出一些雖然限于時代條件無法立刻實現(xiàn)、但聽起來頗有前瞻性和技術(shù)含量的“小改小革”設(shè)想，并將這些設(shè)想與“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為四個現(xiàn)代化貢獻力量”等主流話語完美融合。

既顯得思想有高度，又接地氣。

在考試時間進行到三分之二時，大部分考生還在苦思冥想或奮筆疾書，楊麗華已經(jīng)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后，放下了筆。

她安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看著試卷，但心思卻不停的翻轉(zhuǎn)著。朱有福會不會還有后手，有的吧……

還沒開考就已經(jīng)不斷的出手阻攔她到考場了，沒道理不在最后階段設(shè)障礙。

后面的閱卷，她該怎么應(yīng)對……又或者該找誰？

錢途科長一直在留意考場情況，自然也注意到了楊麗華的異常狀態(tài)和提前做完試卷的從容。

他心中對朱有福的鄙夷又多了幾分，同時對楊麗華的韌性和能力也更加欣賞。

當(dāng)時鐘指向考試結(jié)束時間，錢途宣布停筆收卷時，不少考生露出如釋重負或遺憾的表情。

試卷被一份份收上來，整齊地碼放在講臺上。

就在這時，錢途忽然站起身，走到坐在一旁督考的副廠長陸解放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陸解放聽著，先是有些意外，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錢途隨即轉(zhuǎn)身，面向會議室的全部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各位同志，考試已經(jīng)結(jié)束。為了體現(xiàn)本次選拔的公平、公正、公開原則，也為了讓各位同志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優(yōu)勢和不足，明確今后努力的方向。

經(jīng)陸副廠長同意，我們決定，當(dāng)場閱卷，當(dāng)場公布成績和名次！”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當(dāng)場閱卷？當(dāng)場公布？

這……這也太突然、太刺激了！

以前廠里搞什么考核評比，結(jié)果都是事后公布，甚至有些不了了之。這次居然要現(xiàn)場亮分？

不少考生臉上露出緊張、期待、甚至忐忑不安的神情。這等于把每個人的水平**裸地擺在臺面上比較啊！

坐在后排的朱有福，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沒想到錢途會來這么一手！

當(dāng)場閱卷公布，意味著任何暗箱操作的可能性都被降到了最低！

他之前打點的一些小念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根本無法施展！

他張了張嘴，本能地想反對，但看到陸解放贊許的表情，又看到臺下考生們，躍躍欲試的眼神，反對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公平公正”，豈不是不打自招，顯得自己心虛？

讓其他人怎么看，他還不能露出一丁點不滿意或者反對的表情，相反，他得肯定得贊同。

況且……他陰沉的目光瞟向角落里神色平靜的楊麗華。

這小賤人提前寫完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難道真考得很好？

不，不可能！

她今天遭遇那么多事，狀態(tài)肯定受影響，試卷又難……就算她有點小聰明，也未必能拿第一！

只要不是第一，就算進了宣傳科，以后也有的是機會拿捏她！

這么一想，朱有福強行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和怒火，黑著臉坐在那里，沒有出聲。

陸解放見無人反對，便點了點頭：

“錢科長的提議很好。那就辛苦幾位閱卷同志，我們大家稍等片刻。也請各位考生同志稍安勿躁，借此機會，正好看看優(yōu)秀同志的答卷，學(xué)習(xí)借鑒。”

很快，錢途和另外兩名從廠辦、工會臨時抽調(diào)的筆桿子干事組成了閱卷小組，直接就在講臺旁的另一張桌子上開始閱卷。

為了效率，他們分工明確，一人負責(zé)客觀題部分，兩人交叉評閱主觀論述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但氣氛卻更加緊繃。

所有考生都伸長了脖子，關(guān)注著閱卷組的動靜。

有人搓著手，有人咬著嘴唇，有人則故作鎮(zhèn)定地東張西望。

楊麗華依舊安靜地坐在角落里，甚至還微微閉上了眼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有些汗?jié)瘛?/p>

不是緊張成績，而是……期待。

期待著自己的答卷被公開評判，期待著自己的實力被所有人看見，更期待著，成績出來后，某些人難看的臉色。

閱卷速度很快，尤其是客觀題部分，幾乎是一目了然。

主觀題部分，兩位閱卷干事時而低聲交流，時而點頭，時而在一份試卷上停留稍久，寫下評語和分數(shù)。

大約過了四十多分鐘，所有試卷批閱完畢。分數(shù)被謄抄到一張大紅紙上，名次也隨之排定。

錢途拿著最終的成績排名，走到講臺中央。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手上那張紅紙上。

“下面，公布本次廠辦宣傳科選拔考試的筆試成績和排名。”錢途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

“念到名字的同志，請上前領(lǐng)取自己的試卷，同時，成績和主要扣分點會當(dāng)眾說明，以供大家參考學(xué)習(x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然后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第十名，二車間，張愛國同志，總分71分。主要失分在論述題深度不足，結(jié)合生產(chǎn)實際不夠緊密……”

被念到名字的考生上前領(lǐng)回試卷，有人松了口氣，有人略顯失望。

“第九名……”

“第八名……”

名次一個一個宣布，領(lǐng)回試卷的考生表情各異。

會議室里的氣氛既緊張又有些微妙，尤其是名次靠后的，臉上難免有些掛不住。

朱有福聽著一個個名字，心中那份僥幸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已經(jīng)念到第五名了，還沒有楊麗華！第四名，第三名……依然沒有！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冒汗。

終于，錢途念到了第二名：

“第二名，一車間，孫秀英同志，總分84分。孫秀英同志理論基礎(chǔ)扎實，文章結(jié)構(gòu)清晰，值得表揚。失分點主要在于論述的創(chuàng)新性和對廠里實際情況的具體分析稍顯薄弱。”

孫秀英是個戴眼鏡的女工，聽到自己是第二名，臉上露出驚喜又有些遺憾的表情，上前領(lǐng)了試卷。

現(xiàn)在，只剩下第一名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角落里的楊麗華。

盡管她模樣狼狽，但此刻，那份沉靜的氣度卻讓人無法忽視。

錢途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清晰的贊賞：

“第一名，三車間，楊麗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