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看著楊立軍的低著頭,那樣子明顯也覺得小紅兵的樣子有些不妥。
但她也沒指望自己一句話就能把他掰過來。
這孩子正是叛逆的年紀(jì),越不讓干什么越想干,硬壓只會起反作用。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飯,語氣輕松了些,
“立軍,你現(xiàn)在是初中最后一年了。畢業(yè)之后什么出路,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吧?”
楊立軍先是點了點頭,隨后又搖了搖頭。
他當(dāng)然知道,要是沒有工作,他進來就得下鄉(xiāng)。
但他們家里,要說誰能為他找到工作,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三姐楊麗華了。
楊麗華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羨慕人家開車的嗎?”
“三姐,你怎么知道?”
楊麗華沒回答,繼續(xù)說,
“我和咱們廠運輸隊的隊長有點交情。到時候你放假了,去運輸隊幫忙,多學(xué)學(xué)。
擦車、加油、跟車跑,什么活都干。要是學(xué)得好,以后說不定能當(dāng)上運輸司機。”
她頓了頓,
“這自己掌握方向盤,不比看那些小紅兵抄家有意思?”
楊立軍的眼睛越來越亮,聲音都變調(diào)了,
“三姐,真的嗎?真的可以去運輸隊當(dāng)司機?”
楊麗華瞥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說不定’。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表現(xiàn)。要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去了也是白去。”
省得給我丟人現(xiàn)眼!
楊立軍連連點頭,
“三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xué),讓我干什么都行!”
楊立軍這會兒腦子里哪還有什么小紅兵?
他滿心滿眼都是三姐剛才那番話,運輸隊,司機,方向盤!
三姐說的,只要好好學(xué),以后說不定真能開上車。
那可是司機啊!天天握著方向盤,跑在路上,多威風(fēng)。
他喜滋滋地扒著飯,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楊麗華看著他這副樣子,夾了一筷子菜,像是隨口一問,
“立軍,你怎么想著去看小紅兵的熱鬧?之前沒見你有這愛好。”
楊立軍愣了一下,不以為意地說,
“是大嫂說的。她說那些小紅兵抄家,說不定能撿著漏。那些被抄的人家,以前可都是有錢的。”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
蘇美蘭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那里。
楊大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楊麗華沒說話,只是慢慢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楊大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聲音不大,砸在每個人心上,
“這就是你給立新找的好媳婦!”
他盯著蘇美蘭,眼睛里的火都快噴出來了,
“這是想坑死我們楊家啊。”
蘇美蘭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這段時間,天天盯著周紅霞,就怕她在外面惹事。
可誰能想到,她不在外面鬧,在家攛掇起立軍來了。
“我……我天天盯著她,沒見她往外跑啊……”蘇美蘭的聲音都弱了幾分。
楊麗華放下碗,語氣平靜,
“媽,大嫂要是想干什么,不一定非要往外跑。在家里說幾句話,就能把人往坑里帶。”
她頓了頓,看著楊大強,
“爸,大嫂這是不想咱們家好啊,這現(xiàn)在攛掇立軍去看小紅兵抄家,誰知道之后又干什么。”
蘇美蘭一聽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她這是……她這是想干什么?攛掇立軍去看抄家,下一步是不是要讓立軍跟著那些小紅兵一起干?”
她這話本是氣話,可說完自己都愣住了。
楊麗華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說,您還真猜對了。
蘇美蘭的臉,徹底白了。
楊麗華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爸媽,不是我這個做小姑子的非要挑理。大嫂這事兒,明擺著就是不讓立軍走正道。”
她頓了頓,看向楊大強,
“爸,媽,現(xiàn)在廠里給我加了擔(dān)子。我不光是服裝車間主任,還兼任了宣傳科負(fù)責(zé)人。”
楊大強和蘇美蘭同時抬起頭,眼睛都瞪大了。
宣傳科負(fù)責(zé)人,宣傳科科長?
這才多久,就一人兼兩職了?
楊麗華繼續(xù)說,
“宣傳科是干什么的?是管全廠思想工作的,是廠里的喉舌。
我這個負(fù)責(zé)人,要是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丑事兒,讓人家知道了。那我這位置,還能坐得下去嗎?”
她這話說得平靜,可聽在楊大強和蘇美蘭耳朵里,卻像是驚雷。
對啊!
麗華現(xiàn)在是廠里的干部,還是管宣傳的。要是家里出了事,人家會怎么看她?她這官還怎么當(dāng)?
楊大強臉上的陰郁,瞬間被一種復(fù)雜的表情取代,有震驚,有欣慰,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驕傲。
他挺直了腰板,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好好好。”
他看向楊麗華,那目光里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
“麗華,你放心,家里這些事兒,爸肯定給你看牢了,絕不讓這些事情影響到你的前途。”
他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周紅霞這個女人,不能留了。
之前攛掇麗華給麗淑安排工作,他可以忍。跟王桂芳那檔子事兒,他也可以忍。可現(xiàn)在,她把主意打到了立軍頭上。
立軍才多大,十四五歲的孩子,正是最容易被人帶歪的時候。她這是在挖楊家的根。
更何況,麗華現(xiàn)在是什么身份?廠里的干部,一肩兩挑。
要是家里出點事,影響的是麗華的前程,是整個楊家的前程!
楊大強垂下眼皮,遮住眼里的那點寒意。
離。
必須離。
楊麗華像是沒有注意到楊大強臉色的變化一樣,又給自己盛了半碗湯,語氣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爸媽,大嫂這事兒,也可能就是隨口一說,無心之舉。你們回頭給她提個醒就行,別太往心里去。”
她頓了頓,目光在楊大強和蘇美蘭臉上掃過,
“對了,關(guān)于立軍去運輸隊這個事兒,就別跟大嫂說了。免得她多想,以為我這是借著當(dāng)干部了,故意挑她的毛病,或者以權(quán)謀私。”
蘇美蘭立刻點頭,
“放心吧,我們有數(shù)。”
楊大強也點了點頭,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想著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