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韓長貴的話,其他人的表情先不說怎么樣,至少蔡明偉覺得這人就很沒眼力勁。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幾個知道內情的主任交換著眼色,等著看楊麗華怎么接招。
楊麗華臉上依然帶著微笑,等韓長貴完全說完,才緩緩開口,
“感謝韓主任的‘關心’和‘提醒’。”
她把這兩個詞說得很慢,帶著某種意味,
“您提的問題確實很實際,原料穩定性、車間定位、責任擔當,這些都是我這個車間主任必須面對和思考的。”
“但是,”楊麗華也用了“但是”,語氣卻比韓長貴平和得多,
“我認為韓主任的結論,可能建立在一些不完全的信息上。”
“關于原料來源,”楊麗華聲音清晰,
“我們不是在‘化緣’,而是在建立新型的廠際協作關系。”
她從文件夾里拿出兩份文件副本,分發給旁邊的幾位領導,
“這是我們已經和市服裝廠、毛巾廠簽署的《原料互換與技術協作備忘錄》。
不是口頭承諾,是白紙黑字的正式協議。
協議明確,我們提供勞保產品和技術支持,對方提供生產原料。
這不是施舍,是等價交換,是社會主義企業間的互助共贏。”
這個“正式協議”一出,韓長貴臉色微變。
顯然他沒想到楊麗華動作這么快,已經把臨時協議變成了正式文件。
“其次,關于原料多樣性,”楊麗華繼續,
“我們確實用了兄弟單位的邊角料,但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看向主管生產的蔡明偉,
“蔡廠長,我正要向您和各位領導匯報一個重要進展。”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在這次解決毛巾廠色牢度問題的過程中,我們的老師傅們摸索出了一套適用于棉織品的簡易固色改良工藝。”
楊麗華語氣平實,卻語出驚人,“雖然比不上專業印染廠,但能讓普通染色的色牢度提升30%以上。”
會場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這意味著什么?”楊麗華自問自答,
“意味著咱們紅星廠紡織自己,完全有能力對現有的淺色棉布進行深加工!”
她轉向韓長貴,眼神明亮,
“韓主任,你們一車間生產的坯布,如果經過我們這套工藝處理,是不是可以變成色彩更牢固、附加值更高的產品?
甚至可以嘗試一些簡單的花色?”
韓長貴愣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楊麗華會從這個角度切入!
“所以,”楊麗華聲音堅定起來,
“我們服裝車間的原料來源,絕不僅僅是‘等、靠、要’。
我們有三個支柱:
一是兄弟單位的穩定互換;
二是廠內積壓布料的深度利用;
三是未來可能與織布車間合作,對咱們自己生產的布進行增值加工!”
她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把服裝車間從一個“吃剩飯”的附屬單位,提升到了“技術增值”的關鍵環節!
“最后,關于責任和定位。”
楊麗華看向廠長孫洪偉,“廠長,老書記,各位領導。
這次毛巾廠的事情讓我深刻認識到,咱們紅星廠不能只會紡紗織布,必須向產業鏈下游延伸!”
她展開手中的報紙,
“《江濱日報》為什么連續報道我們?
不是因為我們‘化緣’成功,而是因為我們展現了一種自力更生、技術創新的精神!
服裝車間不是‘附加’車間,而是咱們廠延伸產業鏈、提升產品附加值的試驗田和先鋒隊!”
楊麗華見火候差不多了,開始拋出她的核心訴求。
“基于以上三點,我認為服裝車間不僅不能收縮,反而應該適度、穩妥地發展。”
她特別強調了“適度”和“穩妥”。
“因此,我建議增加20名工人。
第一,我們的技術還有可改善的空間,研發需要人手。
色牢度工藝需要進一步完善,還可以探索其他面料處理技術。這需要專門的實驗小組。”
“第二,原料精細加工需要人手。
我們要把各種零碎布、等外品,通過拼布、鑲邊等工藝,做成更有價值的產品。這需要熟練的技術工人。”
“第三,質量管控需要加強。產量可以慢一點,但質量必須過硬。需要增加專門的質檢崗位。”
“最后,為未來儲備人才。”
她看向廠領導,“如果咱們廠真要向‘紡-織-染-衣’一體化發展,現在不培養人,到時候去哪里找?”
最后,楊麗華看向韓長貴,語氣誠懇,“韓主任,我知道您是擔心我年輕冒進。
但請您放心,這20個人,我不會盲目安排到生產線。
他們會分成四個小組,技術研發組、原料處理組、質量管控組、綜合培訓組。
即使外部原料短期內再有波動,我們也有足夠的技術手段和人力資源來應對,絕不會出現工人沒活干的情況。”
韓長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楊麗華已經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反對理由都堵死了。
說原料不穩?人家有三個來源,還能技術增值。
說定位不清?人家是“產業鏈延伸的先鋒隊”。
說責任風險?人家連具體應對方案都有了。
廠長孫洪偉看到被楊麗華說得啞口無言的韓長貴有些想笑,他清了清嗓子,
“楊麗華同志考慮得很周全。”他先定調,
“特別是關于利用色牢度技術提升咱們廠自有布料附加值的想法,很有見地!”
他特意看了韓長貴一眼,
“韓主任,你們一車間的坯布,要是能經過處理變成更優質的產品,對全廠都是好事。你們兩車間要加強協作。”
“至于增加20人的問題,”廠長孫洪偉看了一下這幾個搭檔,都面露贊同,
“楊麗華同志的思路是穩妥的。
不是簡單擴產,而是優化結構、儲備能力。我同意。具體方案抓緊報上來。”
散會后,楊麗華收拾文件時,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看她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走廊里,幾個車間主任小聲議論:
“這楊主任,不得了啊……”
“韓長貴這次踢到鐵板了。”
“那色牢度技術要是真能用到咱們廠布上,可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