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記者田驕陽，楊麗華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微松了松。

媒體的關(guān)注是一把雙刃劍，但今天這步棋看來走對了，至少將招工的“公平公正”形象牢牢立住了。

等她返回車間時，陸廠長已經(jīng)離開了，現(xiàn)場只有人事科的幾個干事在收拾試卷和桌椅。

看到楊麗華回來，李遠(yuǎn)笑著打招呼，

“楊主任，你們這次服裝車間招工，動靜可真不小啊。連《江濱日報》的記者同志都驚動了。”

楊麗華笑著回應(yīng)，“李主任，那是咱們紅星紡織廠名聲在外，工作做得扎實，才能吸引記者同志的關(guān)注和報道。

這是咱們?nèi)珡S的榮譽(yù)。”

李遠(yuǎn)點點頭，指著桌上那對工裝褲，“楊主任，你看，這些考試作品怎么處理？

都是好不，做工也過得去，就這么放著可惜了。“

楊麗華看著那些褲子，心思飛快轉(zhuǎn)動。

這可不是普通的褲子，這是新車間招工考試的“成果”，某種意義上也是宣傳的素材和“福利”。

況且她正愁沒個合適的由頭回家“看看”呢。

“李主任，”她開口，語氣自然，

“這些褲子既然是考試作品，又是用咱們廠的布做的，我看不如這樣，在廠里公告欄貼個通知，按成本價處理給本廠職工。

也算是給職工們謀點福利。

不過得規(guī)定，一人限購一條，憑本人工作證購買登記，不許代買，得簽字確認(rèn)。 這樣既公平，也能避免浪費。”

李遠(yuǎn)一聽，覺得這主意不錯。

關(guān)鍵是他們這些人也能光明的領(lǐng)取點福利。

他贊道，“楊主任考慮得周到！就這么辦！我讓后勤的人馬上寫通知……”

“誒，李主任，”楊麗華笑著打斷他，順手拿起旁邊人事科記賬用的紙筆，

“這點小事哪還用麻煩后勤的同志，我這兒正好有紙筆，我?guī)湍淹ㄖ獙懥耍^目一下就行。

咱們倆可都是從宣傳科出來的，寫個通知還是快的。”

李遠(yuǎn)一愣隨即便是哈哈一笑，

“那敢情好！難得楊主任這個大筆桿子肯為我們后勤代勞，我求之不得呢！”

楊麗華俯身，唰唰幾筆就寫好了通知，內(nèi)容清晰，條款明確。

寫完后，她狀似無意地對李遠(yuǎn)說，

“李主任，正好，我爸是向陽鋼鐵廠的電工，整天爬高爬低，衣服磨損得特別快。

您看，我這當(dāng)女兒的，好不容易趕上這機(jī)會……能不能……先給我爸登記一條？

我按規(guī)矩交錢，簽字。”

她語氣里帶著點女兒對父親的孝心和一點小小的“特權(quán)”請求，顯得合情合理又不越界。

李遠(yuǎn)本就對她印象好，這點小事自然應(yīng)允，

“這有什么不行的！孝心可嘉嘛！小李！”

他招呼旁邊一個后勤干事，“來，給楊主任拿一條合適的尺碼，登記一下，錢按成本價算。”

楊麗華接過褲子，在登記本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交了錢。

“謝謝李主任！謝謝小李同志！”楊麗華道了謝。

又對張仲春點頭致意，“張科長，今天辛苦您和人事科的同志們了！”

“應(yīng)該的，楊主任也辛苦。”張仲春笑著回應(yīng)。

楊麗華這才騎著從姐夫徐朝勝那里借來的自行車，朝著鋼鐵廠家屬院趕去。

早已考完回家的趙桂珍一到家，就把包狠狠摔在椅子上，對著母親王桂芳就是一通抱怨，聲音又尖又利，

“媽！那個周紅霞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大騙子！

說什么只要我去考試，肯定能考上，走個過場就行！

結(jié)果呢？屁都沒有！名單上根本沒我！

還害得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丟人現(xiàn)眼，被那個什么張科長當(dāng)眾教訓(xùn)！氣死我了！”

她越想越氣，特別是想到自己那排名六十開外的分?jǐn)?shù)和周圍人看她的眼神，更是火冒三丈，

“媽！我們可是先給了她兩百塊錢定金的！

整整兩百塊！

不能就這么算了！

你得去找她要回來，這個不要臉的，居然敢騙到我們頭上！”

王桂芳聽著女兒的哭訴和抱怨，心里也是怒火中燒。

她原本還對周紅霞抱有一絲希望，覺得她或許真能通過家庭壓力辦成事，哪怕不成，看在過去那點情分和趙傳奇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離譜。

沒想到這個周紅霞這么不頂用，事沒辦成不說，還讓自己女兒當(dāng)眾出丑。

“這個不要臉的小賤人！”

王桂芳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霍然起身，

“敢耍我王桂芳？我這就去找她！把錢要回來！少一分都不行！”

她氣勢洶洶地出了門，直奔楊家。

王桂芳一把推開虛掩的門進(jìn)去，反手關(guān)上門，指著周紅霞的鼻子就罵，

“周紅霞，你個黑了心肝的賤人！

不要臉的東西！

說什么包進(jìn)紡織廠，收了我兩百塊錢！

現(xiàn)在人呢？

我家桂珍連邊都沒沾上，還在那么多人面前丟盡了臉！

你把我當(dāng)猴耍呢？趕緊把錢還給我！不然我讓你在街道辦，在鋼鐵廠家屬院都待不下去！”

面對王桂芳的唾沫星子，周紅霞卻異常平靜。

“王主任，您這是說的什么話？什么錢？我怎么聽不懂啊？”

周紅霞眨眨眼，語氣輕飄飄的，“我什么時候說過‘包進(jìn)紡織廠’這種話了？您可不能憑空誣賴好人啊。”

“你！”王桂芳?xì)獾脺喩戆l(fā)抖，

“周紅霞！你敢不認(rèn)賬？那兩百塊錢是你親口要的定金！說事成之后再給三百！”

“王主任，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周紅霞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帶著點冷意，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個小姑子楊麗華，跟我一直不對付。

她當(dāng)上車間主任，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連我公婆的話都未必聽，怎么可能聽我的？安排工作？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

“再說了，那天您來家里，吃飯的時候，我公爹楊大強(qiáng)可是當(dāng)著大家的面，清清楚楚說了。

‘誰要是敢去找麗華要工作名額，就是拖她后腿，就別想再進(jìn)楊家的門！’ 這話，您當(dāng)時不也聽見了嗎？

我周紅霞再不懂事，還能明知故犯，去觸這個霉頭，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王主任，您說，是這么個理兒吧？”

王桂芳被她這一番連消帶打、推卸責(zé)任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你……你狡辯！”王桂芳?xì)獾眯乜谄鸱澳莾砂賶K錢……”

“什么兩百塊錢？”周紅霞立刻打斷，眼神變得銳利，

“王主任，無憑無據(jù)的，您可別亂說。誰知道那錢是您自己弄丟了，還是給了別的什么人，沒辦成事，現(xiàn)在想賴到我頭上？

我可是剛生了孩子，身體虛著呢，受不得驚嚇和誣蔑。

要是傳出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影響了我和孩子，還有我們老楊家的名聲……我公公婆婆，還有我男人，怕是都不會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