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幾個老煙槍的指尖都夾著燃了半截的大前門。
楊麗華的提議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一直對楊麗華頗為欣賞的老書記,慢條斯理地磕了磕煙灰,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
“小楊同志,有想法,有沖勁,這是好事。
但我們做任何決策,尤其是增設一個生產車間這樣的大事,絕不能一拍腦門就行動。
首要問題,就是方向。
我們得緊緊貼合抓革命、促生產的政策導向。
你這個服裝車間,出發點究竟是什么?
是為了解決群眾實際困難,保障民生?還是為了提高咱們廠的產值和效益?
或者說,能不能真正體現咱們國營廠為人民服務的責任擔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楊麗華年輕的臉上,
“另外,你畢竟是宣傳科的副科長,本職工作已經很重。
如果這個車間真的批下來,誰來具體牽頭管理?你能兼顧得過來嗎?這些,都是實際問題。”
楊麗華深吸一口氣,她不怕有問題,就怕沒人問,如果連問的人都沒有,那說明剛才的提議說的再好都只是提議,永遠落實不到實處。
她站得筆直,聲音清晰而堅定,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能讓在座領導聽清,
“老書記,各位領導,我這個提議,正是反復學習政策,再結合咱們廠實際情況后得出的結論,核心就是八個字:盤活資源,保障民生。”
“首先便是響應號召,解決浪費與需求。
咱們廠每年生產的邊角料,和計劃內富余的棉布,按照規定是不能進入正規調撥渠道,積壓在庫房里,本質就是資源的浪費和閑置。
如果把它們有效的利用起來,也是解決咱們許多工人家庭穿衣難的實際問題。
這難道不是抓革命、促生產最終要落到改善職工生活上的體現嗎?這也體現了組織對工人的切實關懷。”
“其次,咱們也是順應趨勢,工業局多次提出產業鏈配套,鼓勵有條件的企業延伸生產鏈。
咱們紅星紡織廠如果能從紡紗織布向前邁一步,實現從紡織到衣的初步一體化。
這是不是為我們廠樹立了一個典型,更是我們廠深挖內部潛力、變廢為寶的生動實踐,是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精神的絕佳案例。”
楊麗華條例清晰的將個人提議拔高到政策、民生、工廠發展的高度。
老書記聽著,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雖然沒有立刻表態,但目光中的贊許多了幾分。
還沒等楊麗華坐下,主管生產的蔡明偉副廠長的質疑聲響起,
“楊副科長,首先我得說,你這個年輕人,想法很活躍,膽子也大,我表示……一定的欽佩。”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厲,“但是!想法歸想法,現實歸現實!
你是宣傳科的副科長,你的職責是抓思想,樹典型,搞宣傳鼓動!
生產領域,尤其是開辟一個全新的服裝生產單元,這里面的水有多深,技術、設備、管理、質量、銷路……哪一樣是你這個搞宣傳的能弄明白的?”
他環視一周,看了看生產系統的同事,“我們紅星廠建廠幾十年,核心就是紡紗織布!從來沒碰過服裝!
現在就憑你一個想法,就想憑空變出一個車間?
萬一搞起來半死不活,產品沒人要,或者質量不過關壞了廠子的名聲,還白白占用了人力、物力,甚至影響到我們核心的棉布生產計劃!
這個天大的責任,到時候誰來擔?你楊麗華擔得起嗎?”
蔡明偉的話像一連串重錘,砸在會議室里,讓原本有些意動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他盯著楊麗華,意思很明確,不管你說得多么天花亂墜,只要我這個管生產的副廠長不點頭,你這事就辦不成。
所以你首先得拿出東西,先把我說服了來。
面對質疑,楊麗華沒有退縮,反而迎上了蔡明偉的目光,此刻退縮或辯解都無用,必須拿出更決絕的態度和更具體的方案。
“蔡廠長,您提出的問題非常實際,也正是我下面要匯報的。”
楊麗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
“首先,關于業務范圍和責任問題。我清楚這個提議超出了宣傳科的范疇。
因此,如果廠黨委經過研究,最終批準增設服裝車間,我在此正式申請,辭去宣傳科副科長職務,自愿專職擔任服裝車間的籌建主任和后續負責人。”
“嗡。”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主動辭去前途不錯的宣傳科副科長,去一個八字沒一撇、風險極高的新車間?
這決心不可謂不大。
楊麗華提高聲音,壓過議論,
“我是黨員,愿意為工廠探索新路、承擔風險!
我愿意立下軍令狀:車間批準后,3個月內,完成人員初步組建、設備調試、廠房改造和樣品試制。
6個月內,實現小批量計劃內產能達標!如果達不到上述任何一項目標,我接受廠黨委給予的任何處分,包括撤職、調離!”
“至于宣傳科的工作,我會在決議形成后,立即著手進行完整交接,確保科內工作不受到影響。”
隨后,楊麗華又開始逐一拆解蔡明偉提出的具體困難,
“關于蔡廠長擔心的原料、設備、廠房和人力問題,我已經做了初步調研和構思。
我們廠今年生產任務完成出色,預計至少有5%的計劃內產量富余,這部分物資足以支撐初期的小規模服裝生產。
設備就更不用說了,在咱們辦理縫紉機培訓班的時候,淘汰廢棄的縫紉機就經過修整,目前能使用的就有二十幾臺,不用申請購買新設備。
廠區西邊那個廢棄的倉庫,空間足夠,咱們適當的改造就能滿足初期生產需求。絕不占用現有任何生產車間的面積。
至于工人,咱們培訓了這么久的縫紉機技能課還能找不到可以上手的工人嗎?”
楊麗華說完,會議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除了生產科那一體系的領導,其他都是樂意之至的。
這多出一個車間,得多出多少崗位,現在找工作多難啊,要是真開了服裝車間,他們家里的這些孩子也就不用下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