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剛才還扯著嗓子嚎叫的風,像是被誰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間沒了聲響。
車廂里靜得可怕。
這種安靜不是那種舒坦的寧靜,而是那種把人關進鐵皮罐頭里沉進深海的死寂。連這幾個大男人的呼吸聲,在這狹窄的空間里都顯得格外粗重,跟拉風箱似的。
“二哥。”羅焱這破鑼嗓子壓得極低,聽著跟做賊一樣,“這也太那個了……剛才還鬼哭狼嚎的,咋突然就停了?這風是不是也得下班?”
“閉嘴。”羅林也沒好到哪去,手里的打火機火苗晃了一下,差點滅了。他抬手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全是剛才哈出來的白氣,“這是風眼,或者是地形屏障。別把什么事都往那個字上扯。”
“哪個字?”羅焱沒眼力見地追問,“鬼啊?”
“啪!”
羅森反手就在羅焱后腦勺上削了一下,力道不輕,清脆得很。
“再提那個字,我就把你扔出去當路標。”羅森的聲音沉得厲害,那股子戾氣在這逼仄的空間里反而成了定心丸。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裹成粽子的林嬌嬌。
這丫頭剛才還哼哼唧唧地說胡話,這會兒倒是安靜下來了,只是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恨不得嵌進他的身體里去。
“嬌嬌?”羅森喊了一聲,嗓音里帶著點不容易察覺的緊繃。
懷里的人沒動靜,只是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的幼獸。
羅森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氣,大手隔著那層厚實的軍大衣和羊毛毯,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這動作他做得生疏,卻透著股子笨拙的溫柔。
“大哥,這姿勢……稍微有點擠。”羅木在旁邊苦笑了一聲。
他是真的擠。
這解放車的駕駛室本來就不是給六個人設計的。
現在為了取暖,幾個人像是俄羅斯方塊一樣堆在一起。羅木半個身子都懸空,全靠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撐著,另一邊還得用肩膀給林嬌嬌擋著車門縫里透進來的那點余寒。
“擠?”羅森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擠也給我忍著。嬌嬌身子弱,受不得風。”
“我沒說不忍。”羅木嘆了口氣,把身子往外側挪了挪,哪怕那鐵皮車門冰得跟冷庫鐵板似的,“我就是怕老四那只蹄子再亂蹬,把嬌嬌給踢醒了。”
前面的羅焱委屈壞了:“三哥你這叫血口噴人!我這兩條腿都麻得沒知覺了,哪還有力氣蹬人?剛才蹬你那是抽筋!”
“行了。”羅林打斷了這幫人的廢話,“省點氧氣。這車廂密閉,別還沒等到天亮,咱們先把自己憋死了。”
空氣又陷入了那種讓人窒息的粘稠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懷里那個軟乎乎的小團子突然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在羅森敏銳的感知里,就像是懷里揣了只受驚的小兔子。
“冷……”
一聲細若游絲的呢喃從毯子縫里鉆出來。
羅森眉頭瞬間擰成了個疙瘩。
這車廂里雖然不算暖和,但好歹也是密閉空間,再加上他們這五個火力壯得跟火爐似的大男人圍著,溫度絕對在零度以上。更別提這丫頭身上還裹著那條這一路上都沒舍得拿出來的極品羊毛毯。
“嬌嬌?”羅森把打火機湊近了點,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從毯子下擺探進去,想要摸摸她的手。
觸手那一瞬間,羅森的臉色變了。
冰。
不是那種表皮受涼的涼,而是像摸到了一塊剛從冰河里撈出來的玉石,那種透著骨子里的寒意順著指尖直往他心里鉆。
“老三!把水壺拿來!”羅森這一嗓子沒壓住,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
“咋了大哥?”羅木一聽這動靜不對,趕緊把懷里一直焐著的軍用水壺遞過去。
“她身上冷得不對勁。”羅森接過水壺,直接塞進毯子里,貼在林嬌嬌的小腹上,“你們幾個,靠緊點!”
其實不用他說,周圍這幾個男人一聽這話,本來就擠在一起的身子更是恨不得黏在一塊兒。
羅焱更是直接轉過身,兩條粗壯的胳膊越過座椅靠背,像是個大號暖寶寶一樣罩在上方:“嬌嬌?妹子?你別嚇四哥啊,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林嬌嬌這會兒其實意識是模糊的。
她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黑洞里。
周圍明明有熱源,那種充滿男性荷爾蒙的燥熱氣息包裹著她,羅森那硬邦邦的胸肌更是像塊燒紅的烙鐵。可不管外頭多熱,她骨頭縫里那股子寒氣就是壓不下去。
那是恐懼具象化后的冷。
這破金手指,關鍵時刻比羅焱還不靠譜!
“冷……好冷……”林嬌嬌迷迷糊糊地哼唧著,牙齒開始打架,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羅森急得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他干脆把軍大衣的扣子解開,把那羊毛毯子掀開一角,直接把林嬌嬌整個人按進自己滾燙的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熨帖她那冰涼的身子。
“嬌嬌,聽話,抱緊大哥。”羅森在他耳邊低吼,那聲音粗糲得像是沙紙打磨過,“老子這一身火氣,閻王爺來了都得燙個泡,就不信暖不熱你!”
這種肌膚相貼的觸感,要是放在平時,絕對能讓車廂里這幾個單身漢看得流鼻血。
少女軟嫩的臉頰緊緊貼著男人粗糙卻火熱的胸膛,那畫面曖昧得要命。可這會兒,誰也沒心思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旖旎心思。
因為林嬌嬌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那種抖動不像是冷的,倒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頻率極快,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節奏。
“二哥,這……這是咋回事?”羅焱看著林嬌嬌那張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聲音都在哆嗦,“不會是……中邪了吧?”
“閉上你的狗嘴!”羅木一向溫和的臉上此刻滿是陰霾,他伸手抓住林嬌嬌的一只手,放在掌心里拼命揉搓,“這是失溫癥!加上過度驚嚇!趕緊搓,把血脈搓開了!”
幾個大男人手忙腳亂。
羅林在前頭,雖然夠不著,但腦子轉得飛快:“跟她說話!別讓她睡過去!這種時候一旦睡過去,神仙難救!”
“嬌嬌!嬌嬌你醒醒!”羅森一只手掐著她的人中,力道控制著沒敢太重,但也不輕,“聽見沒有?給老子睜眼!你剛才不是還想吃紅燒肉嗎?只要咱們走出去,大哥給你殺豬!整頭豬都給你!”
“我要吃……后臀尖……”
林嬌嬌終于有了點反應,眼睫毛顫了顫,像是兩把受驚的黑蝴蝶扇動翅膀。
“行!吃!連尾巴都給你鹵了吃!”羅焱趕緊接話,在那兒拍著大腿承諾,“四哥再去給你抓兩只野兔子,烤得滋滋冒油那種!”
林嬌嬌費力地睜開眼。
那雙平時靈動得像是藏了一汪泉水的眼睛,此刻卻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像是沒了焦距。
她沒看這幾個圍著她團團轉的男人,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車窗。
那個方向,是剛才那個詭異的石駱駝。
“大哥……”她的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天邊傳來的,“窗戶外面……那個姐姐……不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