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妙和努力揚起一抹笑容，“我們算是朋友。”

沈子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沒有說出口。

陳妙和接著道，“可我到底是個姑娘家，嫁人是早晚之事，但還是要多謝你關心。”

“你真的要嫁給那個從不曾聽說見過的人？”沈子藍不可置信。

“…他愿意娶我。”

“愿意娶你的人多的是，他愿意娶，你就愿意嫁啊。”

陳妙和沉默，定定望著沈子藍好一會兒。

沈子藍面上浮現出不自在，別扭的撇開視線。

“你就不愿意娶我啊。”陳妙和故作輕松的說，“我和你倒是見過面，說過話，可你不是不愿意娶我嗎。”

沈子藍噎住。

“我性格不好，不像旁家的大家閨秀，若是讓旁人了解了我，怕也會像你一樣，不喜歡我了，所以如此盲婚啞嫁也算不錯。”

“是不是陳大人和陳夫人逼你的？”匆忙之下，沈子藍抓住了陳妙和的手腕詢問。

陳妙和垂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雙骨節有力的大手，睫毛眨了眨，眼中似藏著水霧，“他們沒有逼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以前我總想著自由，貪玩，從不曾想過家中處境，不曾想我陳家在當今局勢沉浮下，當如何生存。”

“沈子藍，我和你不一樣。”她微微昂頭，注視著沈子藍，有眼淚從眼眶中滑出來，她卻擦掉倏然笑開。

“你不用考慮這些，你可以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閑暇時吃喝玩樂，只是我不能陪你一起了。”

她因為婚事，已經讓陳家十分丟人了，不能再如此不懂事了。

陳妙和將手抽了出來，“你回去吧，別再來找我了，我的確是心甘情愿要嫁的，沒有任何人逼我。”

沈子藍呆呆的看著陳妙和轉身，慢慢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中。

她的話，和小叔對他說的好像如出一轍。

沈子藍聽過不少人在他耳邊說，“你命真好，有個那么厲害的小叔。”

可以進入旁人擠破腦袋都進不去的吏部，旁人付出的十倍努力，都不抵他沈子藍沈小公子的名頭。

就連如今局勢下，他仿佛都不曾察覺到緊迫。

如今，連陳妙和都說，他們不一樣。

沈子藍失魂落魄的離開陳府，陳玖和重重關上府門，冷聲說，“我家妹妹一月后就要大婚了，還請沈小公子以后都不要再來。”

沉悶厚重的門被關上，沈子藍回頭怔怔看著，良久沒動。

“公子，您若是喜歡陳姑娘，就告訴二爺，將人娶回來就是了。”

只要公子開口，二爺一定會出手幫忙的，陳家也只能點頭答應。

沈子藍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廝，依舊怔怔沒有說話。

喜歡嗎。

若是說那種一見就怦然心動，難以抑制的感覺，他對陳妙和談不上，可只要想起，她要嫁人，心里又頓頓的疼，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感情。

過去那些日子，他經常會候在陳府門口，等著陳妙和鬼鬼祟祟的偷跑出來，二人一起瘋玩。

以后，他應該再也等不到那個搖頭晃腦的姑娘了。

所以，每個人都逃不開局勢，逃不開家族的牽制與責任，而他，是因為有人在背負。

他失魂落魄的回了沈府，想著有些日子不曾去拜見過祖母，便腳步一轉，去了沈老夫人的院子。

守在門口的丫鬟就要稟報，被沈子藍制止，他緩步走過去，打算掀開珠簾，里面的說話聲卻先傳了出來。

“據說，陳家那姑娘要嫁人了，也不知小公子是怎么個想法。”說話的是沈老夫人身旁的婆子。

旋即是沈老夫人淡淡的聲音，“多是不了了之。”

“可老奴瞧著，小公子對那陳姑娘也并非全然無意。”

“若是有意，便當如暇白一般，不顧一切，將人娶回來，可你瞧他，與人不清不楚，平白耗著人姑娘許久，卻又一直不負責，當真是……”

沈老夫人沒有說完，嘆息一聲。

“二爺到底是您生的，哪能一樣。”

沈老夫人的聲音好一會兒才響起來，“那時候，這孩子還小，我一直將他捧在手掌心，精心呵護著養大，畢竟，稚子無辜，也想著贖罪。”

她又是一嘆，“可在感情的處理方式上，他愈發有那些人的劣根性。”

雖不曾見到沈老夫人，但從她說話中，就可以想象出她此時此刻，臉上的不喜與厭惡。

沈子藍緊緊攥著珠簾，杵在那良久，一旁丫鬟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好半晌，沈子藍放下珠簾，轉身離開，“別告訴祖母，我來過。”

他腳步很快，快的身后小廝都有些追不上。

沈子藍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回了官署。

小叔成親他被叫回去之后，就沒有人特意提及他被趕出去的事，他可以繼續住在沈府，只是他今日不想住，心里很亂。

一壺接著一壺的酒灌下去，沈子藍靠在窗欞旁，仰頭望著夜空，天上月色被云層完全遮擋住，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

“你有沒有覺得，祖母對我的態度有些奇怪？”

他偏頭，問一旁小廝。

小廝沉默，不敢接話，

“你不說，是因為她對我，的確很奇怪，對吧。”

他記得，他第一次對她說，心儀姑娘是崔云初的時候，她先是驚訝，震驚，隨后大怒的神情。

他說自己是真心的，要和小叔公平競爭，祖母毫不猶豫的巴掌朝他揮來。

她言辭激烈的反對，他很少，很少見溫婉的祖母發那么大火。

后來崔云初來府上，她都讓他避開，眼中有抑制不住的防備，仿佛生怕自己會把人搶走。

祖母總說，他是她第一個孫子，是沈家的寶貝，可他覺得，她對他和對小叔的愛，相差甚遠。

“二爺到底是兒子，小公子您是孫子，不一樣是肯定的。”

小廝低著頭，盡量如此安慰。

“是嗎？”沈子藍偏頭看向他。

情感上，他和小叔起初一樣，都是白紙一張。

祖母會催促小叔叔成婚，對崔家姑娘百般和善，會引導小叔，促進二人。

而對他，祖母從不曾說過那些，只有在事發后，對他的不喜和厭惡。

兒子和孫子，當真相差甚遠嗎？

他喜歡陳妙和嗎？

——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太子和安王從達成協議之后就都十分安分，朝堂中有條不絮的進行著，不曾再有旁的意外發生。

崔云初的日子，白日相當平靜，只夜晚，浪里浮沉，從不間斷。

以至于她后來總習慣性的下意識扶腰。

皇帝的喪禮舉辦很是隆重，安王和太子兄友弟恭的按照禮制，給其送行，只是不曾下令讓為其守制。

如今局勢，其他官員誰也不敢說什么，自然都是二人說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二人沒意見，他們更沒意見。

對朝堂上的事，崔云初不怎么理會，只每日待在府中當她的主母霸王，三天兩頭的點兵點將，日子過得樂不可支。

婆母不管，娘家管不了，夫君管不住，她也是過上了無法無天的日子。

從進門，到如今，去給沈老夫人請安的次數不超過三回，沈老夫人不讓她去，也從不過問她的行為與府中事宜。

崔云初自由的像是當了山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