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初認識來人,之前在沈老夫人身旁見過。
她笑容微滯。
說一點不心虛,是不可能的。
成年人的糾葛,怎么還帶叫家長的。
她左右看看,說,“能改日嗎,我今日不太方便。”
“我家老夫人只是想和崔大姑娘說幾句話而已,耽誤不了您多長時間的。”
崔云初;主要她沒長輩管。
身份上,就落于下乘。
崔云初耷拉下腦袋,只能隨那人走。
那人帶她來到了一家茶樓的二樓雅間。
門就開著,崔云初走進去,沈老夫人就坐在窗欞前,目光正往樓下看。
雖已是中年,但她給人的感覺一直都是溫婉端莊的,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與嬌弱。
“來了,快坐吧。”
崔云初福身行了個禮,走過去坐下,“倒是巧,竟能遇上沈老夫人。”
“不巧。”沈老夫人道,“我派人守在崔家門口,得知你出門,特意來尋你的。”
“……”
崔云初笑容僵硬,像是椅子上有釘子一樣。
其實,她對沈老夫人印象還算不錯,或者說,她向來不是個怕事的性格。
只是此事,說到底,她心虛。
二人相對而坐,沉默無聲蔓延。
沈老夫人目光一直落在崔云初臉上。
看的崔云初莫名緊張,“沈老夫人尋小女來,所為何事?”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崔云初十分干脆,只想趕緊離開。
“崔大姑娘長的,委實美貌。”沈老夫人說。
“……”崔云初緊繃,蓄勢待發反擊的姿勢僵住,愣了一會兒。
沈老夫人笑起來,“如此美貌的姑娘,放眼京城也是姣姣,配哪家兒郎都綽綽有余。”
“……”
崔云初只覺得,有一圈問號圍著她腦袋在瘋狂轉圈。
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沈老夫人嘆一聲。
如此好看的姑娘,也不怪看不上她那鋸嘴葫蘆一般的兒子。
“先前說,要請姑娘去府中做客,后來也一直沒有機會。”沈老夫人頗為惋惜。
“今日突然尋姑娘,有些冒昧,但有些話,還是想與姑娘聊聊。”
沈老夫人十分溫婉懂禮,完全沒有那些貴婦人的高高在上,“姑娘與犬子的一些流言蜚語,我也有聽聞。”
那日御書房遇上二人,她更是萬分確信了流言的真實性。
崔云初略有些尷尬,說,“既是流言蜚語,沈老夫人不必記在心上,都是誤會一場。”
她將當日在崔府,沈暇白幫她教訓王家子,以至于陳玖和誤會一事的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沈老夫人只是笑了笑,她自己生的兒子,什么樣子,她心中最是清楚。
是流言蜚語,還是事實,她亦心中有數。
“姑娘與暇白,可是生了什么誤會?”沈老夫人問。
“……”
崔云初嘴角微扯,浮上木然。
“沈老夫人,我和沈大人之間的傳言,真的只是誤會。”
沈老夫人說,“暇白傷勢很重,囈語都在喚姑娘名字。”
“……”
崔云初心頭跳了跳,不輕不重,但足夠她心悸了片刻。
但……
能不能先聽聽她說了什么?
二人的對答,完全不在一個點上。
崔云初努力解釋著,而沈老夫人卻已經釘死了二人的私情,聯想出一場令人蕩氣回腸的愛恨情仇。
崔云初有種,和陳家兄妹說話的無力感。
將來陳妙和進門,想來祖孫倆一定十分契合。
沈老夫人,“暇白被抬回來的那日,口中就念叨著什么一筆勾銷。”
崔云初大驚,差點彈跳起來。
一筆勾銷?莫非沈暇白記得…
冷氣從腳底上竄,崔云初只覺整個人仿佛被浸入冰水中,寒冷刺骨。
沈老夫人繼續說,“我知曉,因為一些舊怨,崔唐和沈家這些年來并不和睦,暇白他初記事的時候,都是他父親的影子,更與子藍的父親手足情深,所以數年來,對此都耿耿于懷。”
她憶起往事,眸色復雜,“但我看得出來,他對你,是不同的,我也一直都在勸他,希望他能放下過去,我不愿,你們因此錯過,讓他痛苦。”
沈老夫人抬手握住對面崔云初的手,“孩子,若是你能打開他的心結,便是我沈家的大恩人。”
崔云初不明白,“沈老夫人,您的夫君和兒子因為崔唐家而死,您不恨崔唐家嗎?”
她的態度,可不像是在對待自己的仇人。
沈老夫人垂眸,面上是崔云初讀不懂的晦澀復雜,“前塵已過,對不起他的,是我,不是旁人。”
有些真相過于陰暗,不能說,不得說,不可說。
“姑娘,”沈老夫人緊握著她的手,“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放棄他,給他一個機會,或許有朝一日,你在他心里,能重過一切呢。”
“你也希望,可以解開這些前仇舊恨吧,崔唐家如今局勢并不樂觀,若是有了我兒幫助,豈不是如虎添翼嗎。”
崔云初沉默,慢慢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沈老夫人,我和沈大人,當真不是您所想的那樣。”
沈老夫人道,“若姑娘愿意,我立即就登門求親,聽說姑娘也在議親,我暇白雖不說這京城獨一份,但論才華相貌,也是不錯的。”
“……”
崔云初震驚的抓了抓頭。
問號繞的她有點頭暈,今日的腦子和嘴委實都不怎么夠用。
“作為母親,我愧對他,實在是不忍他為此痛苦。”
其實沈老夫人說的也沒錯,她和沈暇白的節點,確實都是因為兩家的仇恨,否則也不會滋生出后來這些。
“沈老夫人,我……”
“母親。”淡淡的男聲突然響起,旋即雅間門被推開。
頎長的暗影擋住了照射進來的陽光,光芒打在他身后,與他身上暗黑色的錦服對比鮮明。
整間屋子都被他身上的低沉氣息所覆蓋,那張骨相鋒銳的面容上除卻蒼白,沒有半絲情緒。
崔云初差點就跳了起來。
她目光落在門口人的身上,下意識五指收緊,又緩緩松開。
沈老夫人慌忙起身,“你怎么出府了,你傷那么重,如何能隨意走動。”
沈暇白目光只是從崔云初身上淡淡掠過,“母親方才,在和崔大姑娘聊什么?”
沈老夫人知曉兒子什么脾氣,委婉道,“碰巧遇上,隨意說幾句話。”
他向來驕傲,她定不能說,她來和崔云初說軟話,求人家和他成親。
“是嗎?”沈暇白目光再一次落在崔云初身上。
也只是一瞬。
“余豐,護送老夫人回府。”
余豐應聲。
沈老夫人看了眼崔云初,與表情淡淡的沈暇白,抬步離開,趕緊給二人騰空間。
崔云初低著頭,將桌布繞在手指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勒的手指腫脹。
沈暇白聲音很低,很輕,很淡,平靜的沒有任何起伏,“家母自作主張,若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崔大姑娘不必當真,也不必,放在心上。”
“……”
像是有人扒拉著她的嘴,硬往里塞了一團棉絮,堵的厲害。
崔云初半晌,才發出一個嗯字。
若以前,她一定逮著機會就會狠狠嘲笑他,嘲笑他的愚蠢和可憐,重傷都在囈語她的名字。
可此時此刻,她卻并沒有預想之中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