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醫師某次坦誠的告知,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心湖——若病情持續惡化,或許他將永遠告別那片揮灑過汗水與夢想的網球場。
那一刻,幸村眼中所映出的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鮮明的色彩。
真田弦一郎和柳蓮二時常前來探望,緊蹙的眉頭下是掩不住的憂慮。
然而,在疾病的絕對力量面前,即便是他們堅定的意志也顯得無力。
除了默默地祈愿與陪伴,他們能做的并不多。
……
季節無聲輪轉,學年的第三學期已然到來。
每一天,幸村都在與復健器械為伴。
醫生的保守預估并未動搖他的決心,每一次揮拍練習,哪怕只是徒手的空揮,都承載著他不肯熄滅的期盼。
同一片天空下,洛釧家的庭院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洛釧的生活節奏一如既往,重心放在指導切原赤也的網球訓練上。
對于幸村的病情,因知曉其既定的康復結局,他并未過多掛懷,更多的心思傾注在眼前這位海帶頭少年以及自身那套獨特的“系統”
之上。
這段日子里,他達成了又一項長期任務——“持續清掃立海大網球部三百天”
系統再次給予了獎勵,開啟的寶箱中不乏能直接提升網球基礎“五維”
的珍貴物品,讓他的實力更上一層樓。
但如今的洛釧,面對這些收獲已很難再激起太 ** 瀾。
經年累月的“掃地”
修行,早已將他錘煉至一個相當的高度。
他更在意的是“出關”
之期。
日歷翻至一月,距離那個設定的時限還剩半年有余。
若能提前獲得自由,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惜,那似乎隨性而為的系統已有數月未曾發布新的隨機任務,這讓他也只得按捺下心思,繼續等待。
……
某個尋常的午后,指導完切原的常規練習,洛釧被攤開在石桌上的一份體育報紙吸引了目光,坐下細讀。
“師父,看什么這么入神?”
切原用毛巾擦著汗湊過來,好奇地探頭。
“關于南韓隊的消息。”
洛釧視線未離報紙,簡潔答道,“報道說,下個月他們受邀來訪,將與日本代表隊進行一場友誼賽?!?/p>
“南韓隊?”
切原眨了眨眼,這個名詞對他而言頗為新鮮,“他們厲害嗎?”
洛釧終于放下報紙,看向 ** :“實力尚可。
雖非頂尖,但整體水平,肯定超越一般國中生的競技層次。”
“聽您這么一說,”
切原眼中躍起躍躍欲試的光芒,“我還真想和他們交手試試看呢?!?/p>
山風掠過林梢,帶來遠處訓練場隱約的擊球聲。
霧氣在崖邊緩緩流動,將一群少年的身影浸染得影影綽綽。
他們列隊而立,手中的球拍在晨光中劃出沉悶的軌跡,汗珠沿著緊繃的脊背滾落,滲進早已濕透的衣衫里。
隊伍邊緣,站著一位深藍色短發的少年。
他的眼神像淬過火的刀鋒,靜默地掃視著周遭。
僅僅站在那里,周身散發的氣息便與其他人隔開了一層無形的界。
“將來總有機會的?!?/p>
他側過頭,對身旁那個躍躍欲試的后輩說道,聲音平靜得像潭水,“現在,把你該做的訓練做完。
否則,就算真站到他們對面,你也接不住幾球?!?/p>
“知道啦——知道啦!”
那年紀更小的少年沖他吐了吐舌頭,抓起球拍轉身跑向場地另一端,腳步卻透著一股憋著勁的雀躍。
藍發少年收回目光,將手邊那份已被翻皺的報紙輕輕擱在石墩上。
隊里有人對那個即將到來的名字興致勃勃,他卻提不起絲毫心緒。
在他所知的信息里,那支隊伍的實力不過比普通中學隊伍略勝一籌,甚至未必擋得住經歷過真正錘煉的初中生。
他記得某個遠赴海外修煉的同齡人,曾正面擊敗過一支國家隊的主將。
相比之下,報紙上渲染的對手,其核心戰力恐怕僅能與國內一流梯隊的中游相當,至多觸及前段門檻。
這樣的對手,讓他連拿起球拍的**都稀薄。
或許換把掃帚,也足以應付。
思緒飄遠時,他望向層疊的山巒深處。
云霧繚繞的峰頂之后,藏著更漫長的道路。
但不久之后,他也該從這日復一日的錘煉中走出去了。
崖上的訓練還在繼續。
汗水砸在泥地上,很快被山風蒸干。
遠處密林幽深,仿佛蟄伏著未醒的巨獸。
而山下的世界,某支遠道而來的隊伍正朝著這座訓練基地行進,他們的腳步聲還未驚起林鳥,卻已隱隱牽動了命運的絲線。
慘敗于平等院手下的那個少年正是德川。
如今他來到這座后山已近半年光景。
起初他對這處所在深感困惑——任誰也不會料到,17訓練營后方竟隱藏著這樣一處秘密基地,更不用說它竟坐落在如此險峻的山巔。
后來從幾名高中生口中得知,此處專為敗者而設。
那些在正式比賽中失利的人會被送來此地,經受非人的磨煉,直至脫胎換骨。
德川原本不以為意。
他自認能承受任何強度的訓練,直到親身體驗才明白此處為何被稱為地獄。
黎明前就必須起身,深夜仍不得停歇。
訓練內容更是匪夷所思:下山挑水、逆瀑攀爬、山地騎行……種種項目皆是他前所未見。
而更殘酷的是,每日若未完成指定任務,便只能露宿懸崖。
有好幾次,德川因未能達標,被三船直接丟在山頂過夜。
夜風中夾雜的狼嚎與野豬穿行的窸窣聲,幾乎將他的意志摧垮。
自那之后,德川再不敢懈怠。
無論多么艱難,他都要完成三船交付的每一項訓練。
付出終有回報。
堅持半個月后,他明顯感受到身體機能的蛻變,力量竟在短時間內倍增。
這時他才驚覺此地訓練法的非凡——盡管那位名叫三船的教練總是醉醺醺的模樣,布置的任務也看似荒誕,效果卻遠勝他曾在海外接受過的所有訓練。
從此,德川徹底沉下心來,全身心投入這特殊的修煉。
日復一日,轉眼便是數月。
……
數十米外的木樁上,坐著個身穿粗布衣裳、滿臉絡腮胡的壯漢。
他正是17訓練營的總教練,三船入道。
“這小子倒是難得認真。”
德川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每一個動作都繃得極緊。
三船站在場邊望著,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其實他對德川并不陌生。
早在德川踏入17訓練營的那天起,三船就已經在暗處留意這個少年了。
外界傳聞這孩子天賦出眾,實力也頗為扎實,將他招入日本17正是三船親自推動的安排。
只是他沒料到,德川的性子會那樣孤傲——剛來不久便接連挑翻數人,眼高于頂的模樣到底引來了平等院的出手。
那一頓教訓,三船倒覺得來得正好。
人總要走些彎路,挨幾次重擊,才能真正站穩。
太平順的路反而走不遠。
平等院自己不就是如此?一年前他慘敗在鬼的手下,甚至被一球擊潰。
若非那樣的挫折,又怎會有今日這位高居代表隊首位的領袖?德川也一樣。
一次徹底的失敗,往往比十場勝利更能讓人清醒。
事實證明,三船的判斷沒錯。
自從與平等院一戰后,德川身上那股浮躁的氣焰漸漸沉了下去。
他開始沉默地投入訓練,再不抱怨,也不頂撞,只是日復一日地埋頭苦練。
幾個月下來,他的進步比三船預想的還要快——速度、力量、技巧,各個層面都躍升了不止一階,連精神氣質也似乎被淬煉過一遍。
現在的德川若再遇上平等院,或許仍難取勝,但絕不至于像上次那樣毫無招架之力。
“而且……”
三船瞇了瞇眼,心中暗忖,“經歷過那樣徹底的慘敗,見識過自身與強者之間鴻溝般的差距,他說不定……反而能觸到那道門檻?!?/p>
他所說的門檻,自然是“阿修羅神道”
那并非靠尋常苦練就能踏入的領域,往往需要墜落深淵、歷經潰敗,方能在絕望的縫隙里窺見一線入口。
德川已經跌過一次——被平等院徹底擊垮身心的一戰。
盡管誰也無法保證他一定能推開那扇門,但比起旁人,他至少離那道邊界更近一些。
想到這里,三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下了一串號碼。
幾聲等待音后,那頭傳來一道低沉的應答。
“老師,是我,三船?!?/p>
“過兩天我會送一個年輕人過去。
天賦心性都值得一琢,請您點撥他一些關于‘阿修羅神道’的修行?!?/p>
“看看他……能否跨過去?!?/p>
“知道了,師父!”
電話掛斷,三船的目光在遠處德川揮拍的背影上停留片刻,隨即收回視線,轉身走向自己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 * *
同一時刻,17訓練基地深處。
那間幾乎不透光的戰術分析室里,黑部、齋藤與拓殖三位教練正圍坐在屏幕微光前。
討論完一批高中生的數據后,黑部忽然側過頭,看向齋藤。
“德川那小子,在后山怎么樣了?”
距離將那個心高氣傲的少年遣往后山“磨煉”
已悄然過去近半年。
總教練三船入道那邊從未主動傳來任何消息,因此黑部此刻才想起詢問。
畢竟,那是個被他們一致看好的苗子,若能好好打磨,未來未嘗不能成為支撐日本網球界的梁柱之一。
“狀態穩定多了?!?/p>
齋藤回憶著不久前那次后山之行的見聞,“比起剛去時那股不服管的勁兒,現在他每天都在埋頭苦練,心無旁騖。
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總教練提過,德川身上有修習‘阿修羅神道’的潛質。
他打算再過些時日,就引薦德川去見那位……前輩。”
“哦?”
黑部眉梢微動,眼底倏地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當然清楚“阿修羅神道”
意味著什么——那是凌駕于普通網球境界之上的艱深道路,是真正強者才能窺見的門徑。
放眼整個17訓練營,能踏入此道者,用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鬼十次郎尚在半途摸索,真正走到盡頭的,唯有穩坐一軍頭把交椅的平等院鳳凰一人。
而正是憑借這份力量,平等院才奠定了其無人撼動的地位。
如今,總教練竟親口判定德川擁有這份資質。
黑部心中不由泛起波瀾。
即便無法斷言德川一定能掌握,但既然是三船入道的判斷,成功的可能性便不容小覷。
若真能成事,17便將擁有第三位觸及“阿修羅神道”
的選手。
屆時,德川的實力必將迎來脫胎換骨般的飛躍。
“很好……非常好?!?/p>
黑部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當初將德川送去后山這步棋,看來是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