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落過一場大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食品廠的院子里厚厚積了一層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寒風卷著碎雪粒子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幾個清潔工和門衛(wèi)大叔正拿著鐵锨、掃帚,在院子里合力鏟雪,鐵锨碰在凍硬的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喬蘭書裹了裹身上的舊棉襖,一路踩著積雪走到食品廠大門口。
遠遠地,她果然看見一個身影立在門旁,那人穿著一身整齊的百貨公司售貨員制服,藍灰色的布料挺括干凈,手里拎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袋子,一看就是從城里百貨商店出來的。
那售貨員眼尖,一眼就注意到朝這邊走來的喬蘭書,不等她走近,便主動迎了上來,語氣客氣又規(guī)矩:“你好,請問你是喬蘭書同志嗎?”
喬蘭書輕輕點了點頭:“是我。”
售貨員臉上多了幾分慎重,又開口道:“麻煩你出示一下工作牌,我核對一下。”
喬蘭書心里也明白, 一件純羊絨手工大衣,整整四十塊錢,而他們普通職工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塊上下,真要是弄錯了人弄丟了,售貨員根本賠不起。
她沒多說,伸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牌,遞過去給售貨員看了一眼。
售貨員確認無誤,立刻露出一抹笑來;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單據(jù),雙手遞了過來:“喬蘭書同志,這是你朋友托我們百貨公司給你定制的羊絨大衣,這是銷售單,麻煩你簽個字。”
喬蘭書接過單據(jù),目光掃過上面的價格,心里輕輕一動。
這個年代,舍得花這么大價錢給她買東西的,除了秦遠崢,她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
她拿起筆,在指定的位置簽下名字,把其中一聯(lián)單據(jù)留下,剩下兩聯(lián)交還給售貨員。
售貨員接過單據(jù)收好,這才把手里那個牛皮紙袋子遞到她手上:“大衣你拿好,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小毛病,隨時可以拿到店里維修。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喬蘭書點點頭,道了聲謝。
等售貨員轉身走遠,她輕輕打開袋子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靜靜躺著一件灰黑色的女士羊絨大衣,料子厚實柔軟,光澤細膩,一看就是上等貨,做工也十分講究。
她把單據(jù)也放進袋子里,扎好口子,拎著大衣,轉身回到倉庫外那間小小的值班室。
進屋后,她把大衣小心地放在屋內的木架上,沒有立刻再去翻看,打算等晚上回家,當面問問秦遠崢。
如果真是他送的,她便收下;
若不是,這大衣她是一定要原封不動退回去的。
一整個上午,廠里沒什么要緊事,喬蘭書便安安靜靜在小屋里看了一上午的書,屋里安安靜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鏟雪的聲音。
到了中午吃飯時間,食堂里熱氣騰騰,人聲嘈雜。
喬蘭書剛端著飯碗找了個位置坐下,王雪就端著飯盤湊了過來,臉上神神秘秘的,一坐下就壓低聲音對她說:“小喬,你跟我來一趟。”
喬蘭書心里納悶,也跟著壓低聲音,一邊端起飯盤一邊問:“雪姐,什么事啊,弄得這么神秘?”
王雪湊近她耳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讓人去試探試探鄧偉軍的人品,要是他人品不行,明天他們倆就不用見面了。”
喬蘭書一時愣住,試探人品?
這說法她還是頭一回聽說,不由得好奇:“怎么試探啊?”
她這話剛落音,食堂另一邊突然傳來 “哐當” 一聲脆響,飯盒摔在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兩人下意識一齊轉頭望去。
只見剛打好飯菜的鄧偉軍,被人冷不丁撞了一下,身子一晃,手里的飯盤差點脫手。
撞他的是個穿著保潔制服的女工,她手里的飯盒摔在了地上,湯湯水水灑了一地,幸好碗里只盛了湯,沒裝飯。
熱湯濺了一地,有不少潑在了鄧偉軍的鞋上和褲腳邊。
那女工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忙撿起碗站起身,一個勁地彎腰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同志,我剛才沒站穩(wěn),真是不小心……”
鄧偉軍第一反應是趕緊把自己手里的飯盤穩(wěn)穩(wěn)放在桌上,生怕這來之不易的飯菜撒了。
這個年月,廠里糧食都是定量,一餐撒了,這頓就得餓肚子,誰都不敢馬虎。
等把飯菜放穩(wěn)妥,他才低頭抖了抖褲腳上的湯漬,抬頭看向那保潔大姐,語氣平和:“大姐,我沒事,你別慌。”
那大姐一手攥著空飯盒,一手扶著自己的腰,眉頭微微皺著,松了口氣:“你沒事就好,剛才可把我嚇壞了。”
鄧偉軍看她扶著腰的模樣,猜她剛才多半是閃了一下,忍不住開口問:“你是不是扭到腰了?要不先坐一會兒歇歇。”
大姐搖了搖頭:“不行啊,我得趕緊去打飯,晚了就沒菜了。”
鄧偉軍看她走路都有些不自在,嘆了口氣,主動道:“你先在這兒坐著,我?guī)湍闳ゴ蝻垺!?/p>
說完,他小心扶著那大姐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拿起她的空飯盒,轉身朝著打飯窗口走去。
那保潔大姐收拾好碗筷,看著鄧偉軍的背影一會兒。
然后,她就不著痕跡地往王雪這邊望了一眼,嘴角悄悄往上一揚,輕輕點了點頭,那眼神里的意思,明眼人一看就懂。
喬蘭書把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連忙側過頭,湊到王雪耳邊,聲音壓得又輕又驚:“姐,這…… 這不會就是你安排的測試吧?”
王雪端著碗,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雜糧窩窩頭,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又滿意的笑,也壓著聲音回道:“這下我可放心了,鄧偉軍這小伙子心不壞,是個善良實在的同志。”
喬蘭書吃了一口饅頭,也真心實意地點頭:“嗯,他確實熱心,人也單純,剛才一點都沒計較,還主動幫著打飯。”
王雪聽了,輕輕嘆了口氣,筷子在碗沿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
“我也是沒辦法啊。海棠那性子太懦弱,軟乎乎的,別人說什么就是什么。我這個當堂姐的,總得給她挑個心眼好的,不然就她那悶不吭聲的脾氣,將來真受了委屈、挨了欺負,怕是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她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幫忙相看、悄悄試探,再多的,她一個普通女工也無能為力。
中午吃完飯,王雪是個說干就干的性子,一刻也不想耽擱,當即就要去火車站找王海棠,把鄧偉軍人品可靠的消息好好跟她說一說。
正好喬蘭書下午也沒什么急事,就被王雪一把拉著,一同往火車站去。
兩人快走到火車站門口時,喬蘭書忽然腳步一頓,伸手一把將往前急走的王雪拽了回來。
王雪被拉得一個趔趄,回頭疑惑地問:“咋了?”
喬蘭書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輕輕指了指火車站旁一條不起眼的窄巷子。
兩人悄悄湊到巷子口,往里一探頭,心瞬間提了起來;
只見劉建國正斜斜靠在墻上,跟一個挑著竹筐、一看就是搞投機倒把的男人低聲嘀咕著什么。兩人都沒注意到巷口的她們。
只聽劉建國語氣陰狠,臟話都爆了出來:“艸她娘的!我花了這么多功夫,她現(xiàn)在動動嘴皮子就想把我甩了?沒門!”
對面那男人勸道:“哎呀,這事都鬧到公安局了,要不就算了吧,天涯何處無芳草,你換一個追不行嗎?”
劉建國一聲冷笑,聲音里滿是歹意:“到手的鴨子,我能眼睜睜看著她飛了?我非得把她搞到手不可!等她下晚班的時候,我自然有辦法收拾她。”
對面那男人就笑了,他說;“你還別說,你那個對象的性子,想要弄到手還是挺容易的,不過,你要和她結婚嗎?”
劉建國聽到這話,頓時就笑了,他說;“結婚?就像你說的,這事都鬧到公安局了,我又怎么可能跟她結婚?等我把她弄到手后,生米煮成熟飯,她還不是任由我拿捏?”
那個男人點點頭,又說:“我聽說你們紡織廠里,也有女人私底下跟男人睡的,搞大了肚子都不敢吭聲的,只能自己偷偷去黑診所打掉,我跟你說,這些有正式工作的女人,比你還要更害怕事情暴露,她們怕丟工作,又怕丟了臉面,只要把她們搞上床,以后,可就任由咱們拿捏了。”
劉建國也是這么想的,他沉默著想了想,說;“等她下夜班的,我自然會找機會辦了她。”
……
這些話被王雪和喬蘭書聽了個正著。
王雪簡直氣的要吐血,她就沒有見過這么厚顏無恥的男人!
她腦子一熱,當場就要往巷子里沖,恨不得沖上去把劉建國狠狠揍一頓。
好在喬蘭書反應快,一把死死拽住她,半拉半拽地把人拖到遠處街角,沒讓她們被發(fā)現(xiàn)。
躲在安全的地方,王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都漲紅了,聲音都在發(fā)顫:“劉建國那個混賬東西!竟然還沒死心!小喬,你剛才也聽見了,他居然打主意等到海棠下夜班……”
話沒說完,王雪又氣得擼起袖子,眼睛都紅了:“不行!我非得去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喬蘭書連忙按住她,急聲道:“姐,你千萬別沖動!你現(xiàn)在過去,一沒證據(jù)二沒人手,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太冒險了,反而會打草驚蛇。”
上次兩人就打過架,鬧到公安局了。
公安同志也已經(jīng)警告過他們,下次在發(fā)生這種斗毆事件,可不是單純的口頭批評能過去的了。
王雪這么好的一個人,可不能因為這樣的人渣而丟了工作。
王雪也知道自己硬碰硬占不到便宜,可一想到妹妹要被人這樣惦記算計,她心里那股火就壓不住。
她又急又氣,眼眶都有些發(fā)紅,抓著喬蘭書的手問:“那怎么辦?難道就這么由著他胡來,不管海棠了?”
喬蘭書定了定神,快速思索了片刻,壓低聲音,冷靜地分析:
“咱們不能跟他硬碰硬,對這種人,不能自己出面。咱們現(xiàn)在就去公安局,把剛才聽到的話一五一十跟公安同志說清楚,讓他們安排民兵巡查組,重點在這一片,以及海棠下班路上加強巡邏。有公家出面,比咱們自己上去管用多了,也安全多了。”
和劉建國這樣的無賴講理動手都沒用,只有讓公安和民兵出面,才能真正鎮(zhèn)住他。
王雪被她這么一點,腦子也清醒了幾分,知道這是最穩(wěn)妥的辦法。她狠狠咬了咬牙,當即點頭:“說得對!走,咱們現(xiàn)在就去公安局!”
王雪也算是萬幸,從頭到尾聽了喬蘭書的勸,沒去跟劉建國硬拼,而是直接去了公安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清楚。
這個年頭,公安局人手緊得很,整個市公安局攏共也就四五個人,連看門守院的大爺都算在里頭,真正能跑外勤的沒幾個。
但好在這些公安大多是部隊轉業(yè)下來的,責任心強,身手也利落,不是那種敷衍了事的人。
聽完王雪說有人長期糾纏、還揚言要對女職工下手,幾位同志當即就重視起來,當場安排了一位公安,專門去火車站附近暗中值守。
說是值守,明面上就是正常巡邏,暗地里卻是盯著王海棠下班的路線,確保她安全。
之前沒報案,這事還能含糊過去,可既然群眾都上門反映了危險,他們就不能裝作沒聽見。
從公安局出來,街上的風還帶著涼意,喬蘭書拉了王雪一把,壓低聲音叮囑:“姐,今晚你別去接海棠了。昨天你已經(jīng)去過一次,劉建國要是真在暗處盯著,肯定認得你。你一出現(xiàn),他說不定就縮回去不敢露頭了。”
事到如今,要解決劉建國,就得一鼓作氣,一次把人按住,不然拖得越久,夜長夢多,反倒麻煩。對付他這種陰魂不散的人,跟之前對付褚良軍是一個道理 ;
不能硬趕,只能引他自己出手,抓個現(xiàn)行。
想到這兒,喬蘭書心里忽然想到了那件大衣,那個大衣,該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