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倫從俱樂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半邊。
費斯特的話還在耳朵里轉。
續八周的課,五英鎊,折算下來每天一份秘藥,還有新的搏擊術。
這筆賬怎么算都不虧。
他拐進通往白鴉碼頭的窄巷,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開始盤算手頭的家底。
碼頭干了兩周,每周三十先令準時到手。
加上苦力孝敬的零碎便士,扣掉金雞旅館的房租和日常吃喝,口袋里還算有些余糧。
續費的錢拿得出來。
但也僅僅是拿得出來。
“得留一筆應急的。”
西倫壓了壓帽檐,加快腳步。
碼頭的鐵網大門在前方的霧氣中露出輪廓,崗哨的煤油燈昏黃地晃了兩下。
他亮出銅章,值班的短工連忙讓開。
點名在五點準時開始。
西倫站在倉庫前的空地上,翻開名冊,挨個念過去。
苦力們一個個應聲,動作比兩周前利索得多。沒人遲到,沒人嬉皮笑臉,隊列站得整整齊齊。
末位淘汰的規矩,比鞭子好使。
名冊合上,脆響一聲。
“散了。“
苦力們魚貫離開,腳步聲在鐵皮倉庫之間回蕩。
西倫將名冊夾在腋下,轉身朝辦公室方向走。
走出七八步,他腳下一頓。
耳朵捕捉到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聲音。
很輕,很悶,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震動。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倉庫的鐵皮屋頂,落在更遠處。
那個方向是倉庫后面。
聲音斷斷續續,節奏均勻。
是鼾聲。
西倫站在原地聽了幾秒,確認不是錯覺,才收回視線,思索間,推開辦公室的門。
海薇兒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白西裝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聽見門響,她抬頭看了一眼。
“點名結束了?”
西倫點了下頭,把名冊扔在桌角,隨口問道。
“倉庫后面是什么地方?”
海薇兒手里的筆停了一拍。
“好像是一片林子,以前種過果樹,后來發現那塊地的土壤不行,就荒了。”
她抬起頭,“怎么了?”
“我剛才聽見里面有打鼾的聲音。”
西倫拉開椅子坐下,“是碼頭的人在那邊睡覺?”
海薇兒怔了一下,搖頭。
“應該不是,那片林子用鐵絲網圍著,平時沒人過去,不過......也說不定。”
她皺了皺眉,擱下筆站起身,“我去通報一下。”
海薇兒拿起外套快步出了門,高跟鞋敲在走廊木地板上,聲音漸遠。
辦公室安靜下來。
西倫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桌面堆積的文件。
大部分是他這兩天批過的調配單和出貨記錄,摞得整整齊齊。
但最上面多了一份沒見過的東西。
他伸手抽出來。
不是單據,是一份指標文件。
抬頭印著兄弟會的暗紋水印,下方蓋著洛薩斯的簽章。
內容很簡短——關于引進新品牌牛奶,全面改善白鴉碼頭長短工的飲食、住宿和基礎生活物資供應。
西倫翻到第二頁,掃了一眼執行細則。
各區域由對應監工負責落實采購和分配,品牌自選,費用從碼頭公賬里走。
也就是說,他手底下那幫苦力喝什么牛奶、吃什么面包,都由他拍板。
西倫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白蘇倫牛奶。”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冒出來的。卡羅的超市剛恢復供貨,正缺穩定的大客戶。
碼頭幾十號苦力每天的消耗量不是小數目,這筆訂單砸下去,夠卡羅吃半年。
順手的人情,不做白不做。
他將文件收進抽屜,打算明天單獨給卡羅送一份過去。
門被推開,海薇兒回來了。
臉色不太對。
“怎么說?“
海薇兒站在門口,嘴唇抿了一下。
“你最好出去看看。”
西倫皺了皺眉,起身跟她出去。
走出倉庫鐵網的側門,冷風灌進領口。
前方幾十米外,一堆人圍成半圈,煤油燈和火把的光在霧氣中晃成橘紅色的光團。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西倫加快腳步,靠近人群邊緣,一把抓住一個正往外擠的工人。
“怎么回事?”
那人臉色慘白,上下牙磕得咔咔響。
“有熊!”
西倫松開手。
那人跌跌撞撞跑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河岸碼頭地帶,還能有熊?
往前又走了十幾步,從鐵絲網大門進去,眼前出現綠色密林。
人群的縫隙中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穴很大,能鉆進三四個成年人,邊緣的泥土被刨開,翻出新鮮的褐色土層。
洞口前面,四五個人端著槍,槍口對準黑暗深處。
手臂在抖,槍管也跟著抖。
再往外一圈,幾個穿著考究的人站在一起,其中一個身材瘦高,雙手背在身后,神情平淡。
西倫認出了他。
修鎖。
白鴉碼頭的其中一位區督。
修鎖的視線從洞口收回來,掃過圍觀的人群,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監工,過來。”
人群瞬間安靜。
西倫看了眼左右,除了自己,還有一個佩戴銅章的監工走過來。
修鎖指了指,讓兩人去另一邊,然后將包圍的人遣散。
兩個人站成一排,面對修鎖。
修鎖看著他們,沒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這件事,先不要通報出去。”
站在西倫右邊的中年監工愣了一下,張了張嘴。
修鎖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這只熊應該是冬天河水結冰的時候從對岸過來的,找了這個洞穴冬眠。”
他頓了一下。
“是一只低級異種。”
西倫和另一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異種。
不是普通的熊。
中年的監工脫口而出。
“修鎖大人,我們把洞口堵死,不讓它出來,再用槍......”
“我進去試探過了。”
修鎖打斷他,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普通工具傷不了它,要干凈利落地解決,需要多位區督聯手。”
話音落下,西倫和中年男人面面相覷。
修鎖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
“不怕告訴你們。”
他的嗓音壓低了半度,像是刀背貼著砧板慢慢磨過去。
“當時碼頭外圍的安保巡查是我手下負責的。這東西從對岸摸過來,在我的轄區里冬眠了一整個冬天。”
修鎖停頓了一下。
“要是讓尤里大人知道我犯了這么大的紕漏……”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影響升遷。
這四個字比洞穴里的熊更有分量。
中年的監工小心翼翼地開口。
“就算我們不上報,這么多人圍在這里看著,怎么瞞得住?”
修鎖瞥了他一眼。
“只要熊死了,你們管好手底下人的嘴。我再安排人重新巡查一遍,補一份報告。”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今晚吃什么。
“這件事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