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一大堆,凱米才回過神來。
他抬頭看向西倫,好奇地問道:“你呢?你每天練多久?”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逆光處,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圣羅蘭城林立的煙囪。
他緩緩豎起了一根手指。
凱米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是找到了心理平衡一樣,松了口氣,“也是一個小時,我就說嘛,大家都差不多,看來真的是你天賦異稟。”
“一直練。”
西倫的聲音很輕。
凱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西倫的面色,不像假的。
沒有娛樂,沒有社交,沒有女人,沒有未來規劃。
“你……”
凱米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說道,“你不累嗎?這樣活著,還有什么樂趣?”
西倫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力量感。
“凱米,你還沒有工作,看不清真實的世界,它是腐朽的,虛假的......”
“公平是假的,繁榮是假的,親情是假的,愛也是假的......”
西倫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黑色紋理的右手,喃喃自語。
“但是力量是真的!”
西倫眼神恍惚,灰白的鋼鐵洪流漸漸黯淡,瞳孔倒影出模糊的記憶。
......
窗外的雨聲總是很大,那是下城區特有的瀝瀝暴雨。
但在西倫的記憶里,比雨聲更清晰的,是那根銅皮手杖敲擊在身上的聲音。
啪。
“背挺直,西倫。”
女人坐在梳妝臺前,聲音慵懶而沙啞。
鏡子里的她美得驚心動魄,那是一種帶著腐爛氣息的艷麗,像是一朵在淤泥里拼命想要開出金邊的罌粟。
她是艾薇拉,曾是東區最紅的舞女,現在卻只是一個被困在廉價公寓里的瘋子。
年僅七歲的西倫咬著牙,努力讓顫抖的雙腿站得筆直。
他的膝蓋上跪著碎瓷片——這是母親懲罰他剛才喝湯時發出聲音的代價。
“你要記住,你的血管里流淌著拉塞爾公爵的血。”艾薇拉轉過身,指間夾著細長的香煙,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既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你是高貴的,西倫。不要像這里的豬玀一樣活著。”
“你的父親是風暴公爵,你身上流淌著他高貴的血。”
她走過來,冰冷的手指撫摸著西倫淤青的臉頰。那動作輕柔得像是一位慈母。
“媽媽打你,是為了讓你記住,什么才是體面。”
她在他耳邊低語,呼吸里帶著濃烈的杜松子酒味,“只有學會了這些禮儀,你父親才會看你一眼。等他把你接回莊園,媽媽就能跟著你離開這個鬼地方……你愛媽媽嗎,西倫?”
小西倫忍著膝蓋鉆心的疼,用力點頭:“愛。”
啪!
一個耳光毫無征兆地甩在他的臉上,打得他嘴角溢血。
艾薇拉的臉瞬間扭曲,眼中的溫柔化作了刻骨的怨毒。她尖叫起來,指甲深深掐進西倫的肩膀:
“撒謊!你怎么會愛我?就像你那個該死的父親一樣,你們都是騙子!
如果不是為了生你,我的腰怎么會變粗?我的肚子上怎么會有那些惡心的紋路?我本來可以嫁給公爵的,就是因為有了你這個拖油瓶!”
她歇斯底里地抓起手杖,雨點般地抽打在西倫身上。
“是你毀了我!是你毀了我原本的生活!為什么你不能更爭氣一點?為什么公爵還不來接我們?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夠好!是你不夠像個貴族!”
……
在那之后的一年,是西倫記憶中“虛假繁榮”的巔峰。
那個管家模樣的男人真的來了。他沒有帶走西倫,只是像丟骨頭一樣,丟下了一袋沉甸甸的金鎊,并帶來了一句話:“公爵希望這孩子能過得……體面一些。但他不希望被打擾。”
那天晚上,艾薇拉瘋了一樣地大笑,笑得眼淚把妝容都弄花了。
她不再打他了,至少在那個月里沒有。
她給西倫買了天鵝絨的小西裝,那是上城區少爺們才穿的款式。她帶他去最好的餐廳,強迫他像個小大人一樣切牛排。
“看啊,西倫,這是爸爸給我們的愛。”她醉醺醺地舉著酒杯,向周圍那些衣衫襤褸的食客炫耀,“我們要搬走了,我們要去上城區了。”
西倫穿著昂貴卻勒得他喘不過氣的新衣服,看著母親那張因興奮而潮紅的臉。
他試圖去牽她的手,卻被她嫌棄地甩開。
“別把我的手套弄臟了。”她說。
那袋金鎊并沒有把他們帶去上城區。它們變成了母親身上華麗卻庸俗的珠寶,變成了堆滿屋子的昂貴香水,變成了無數個夜晚的酒精狂歡。
當最后一枚金幣被揮霍一空時,那個曾經“高貴”的母親徹底崩潰了,噩夢變本加厲地回來了。
“沒用的東西!再去寫信!再去求他!”
這一次,銅皮手杖打斷了,她換成了空酒瓶。
“為什么錢花光了?為什么他不來接我?肯定是你寫信的字跡太丑了!肯定是你沒用,討不到他的喜歡!”
結局來得荒誕而草率。
那是一個普通的雨夜,艾薇拉喝醉了,在酒館門口和一個粗俗的屠夫老婆發生了口角。原因僅僅是對方嘲笑了她那件過季的絲綢裙子。
“我是公爵的女人!我的兒子是貴族!”艾薇拉尖叫著,試圖維持她那可憐的尊嚴。
但這句在家里威力無窮的咒語,在這里毫無作用。
那個體壯如牛的屠夫老婆沒有講任何禮儀,也沒有顧忌任何血統。她只是掄起手中的啤酒杯,甚至沒有用什么技巧,純粹的、野蠻的暴力——
砰。
一聲悶響。
那個總是教導西倫要優雅、要體面、要高貴,那個用無數條規矩束縛西倫靈魂的女人,就像一個破碎的瓷娃娃,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里。
她的額頭凹陷下去,昂貴的妝容混著下水道的臟水,顯得滑稽而丑陋。
西倫是第二天知道這一切的,他從碼頭趕過來,看著破碎瓷娃娃一般的女人。
他的臉上并不快樂,但也沒有什么悲傷,便像是局外人一般,冷漠地看著鬧劇落幕。
“我并不覺得悲傷,也沒有滴一滴淚,大概童年的時候,就流盡了一生的淚,每次遇到難過的事情,眼睛總是又干又澀,但一滴淚也流不下來。”
“這真奇怪,不是嗎?”
“但若說我歡喜,倒也并不如此,而是一種淡漠、茫然、復雜,又好像外人一般的冷冽。”
“我想,我也許真的得病了,一種名為“冷漠”的不治之癥。世界在我的童年里種下了太多的痛,等這些痛終于結成了疤,它們就成了我最堅硬的盔甲。”
“世界曾以痛吻我,我滿身荊棘,渴望光明!”
......
西倫收回思緒,手指緩緩攥緊,指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手臂上那些如黑色樹根般盤繞的青筋仿佛活了過來。
“公平是假的,繁榮是假的,親情是假的,愛也是假的……”
他看著面前渾身顫抖的凱米,面容平靜。
“但是力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