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里二字藏在山水之中,隱隱約約。
你以為這就完了?
當然不止。
年維慶躬身道,“皇上,請再看。”
嗯?還有?
光啟帝現在看年家三兄弟無比順眼,想著那幾個欺君罔上的狗官,差點把他的“天賜祥瑞”弄丟了,就恨不得挖其祖墳。
這冤案!必查到底!
還年家一個清白!給年家一個說法!定年家的忠心!
在光啟帝熱烈激蕩的心緒里,年家幾兄弟彎身合力將石板從地上掉了個頭。
“東里”二字便頭在下,腳在上。
若是之前,范懷樸早就嚇得面無人色。
可現在,他也成長了,淡定了,知還有更合帝心的東西在等著呢。
就連光啟帝都沒有面露不悅,他一個做臣子的有什么好急?
那光啟帝在年維慶說出“皇上您請再細看”時,早就睜大龍眼在看了。
天下人誰懂他啊!
那種迫不及待要得到“上天承認”的心情!
那份始終“名不正而言不順”的忐忑!
以及諸多前朝、前前朝乃至前前前朝的皇室遺孤與舊臣,并未死心,仍在暗處蟄伏,打著“復國”“正名”的旗號,蠢蠢欲動。
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東里靖!才是被上天選中的真龍天子!
因為光啟帝和臣子范懷樸,均從那塊倒立的石板上,看到了一條栩栩如生的龍。
那龍飛舞著,蘊在“東里”二字中,融為一體,精妙絕倫。
龍即東里,東里即龍。
在這一刻,光啟帝和范懷樸君臣,才真正理解什么是“山為社稷之骨,水為生民之脈。”
那些山水紋路,就是龍之骨,龍之翼,龍之脈!
東里靖有生以來,從未如此酣暢快意。便是當年打了大勝仗,也沒有此刻這般直沖天靈的淋漓。
他心潮激蕩地想:莫論此物是否天成,縱是年家遣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出,那也是用心至誠。
單是這份膽魄!這份巧思!
他那滿朝文武誰都比不上!天天喊著“吾皇萬歲”,就沒一個能替他解憂!
也別說什么欺君了,若人人這般欺君,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還得是年家啊!
光啟帝心里發了個狠:這必須就是天成之物,誰敢質疑是偽造,朕便誅誰九族!
……
“嬌嬌兒,你說光啟帝看得出來嗎?”殷櫻擔心得晚飯都吃不下。
人為雕刻和天成之物,還是有區別的。
鬧不好,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年初九淡笑,“母親,您慌什么?即便光啟帝發現那是假的,他都要千方百計讓別人以為那是真的。誰敢質疑是偽造,誰就是想造反。光啟帝不會放過這種人。”
年老夫人閉著眼睛躺在軟榻上,享受著兒媳和孫女按腿,聞言也笑,“你呀,把心全放肚子里。嬌嬌兒設計的圖樣子,沒有破綻。就是京城那老工匠,打點好了嗎?”
殷櫻點頭,“母親放心,給足了銀子的。那老匠人是岳鳳人士。此番進京,是因他女兒前些日子生產,特地接他來喝外孫的滿月酒。他女兒女婿有心,想留他在京中長住。可他心里惦記著岳鳳老家那些跟了他半輩子的老伙計,怎么也舍不下,便推辭了,說是隔日就要動身回去了。”
年老夫人順口應道,“拿了銀子,最好嘴巴就閉緊些。否則惹來殺身之禍,就不劃算了。”
他年家不動殺念,可保不齊上頭那位要殺人滅口。
年初九倒是不擔心。那圖樣子是她親手設計的,工匠按圖雕刻,只能看見山脈水流,看不見別的。
再說這樣的老工匠,做了一輩子手藝活兒,經歷了數朝更替,不會不懂保命第一要訣:閉嘴。
幾人說著話,各房的人已陸續聚攏過來。
不一會兒,外間與里屋都擠滿了人。
年長一輩兒的坐著,小一輩兒的站著,一時竟有些擁擠。
眾人聚攏來,一是都在等宮里的消息;二是各院被翻檢得狼藉,尚未收拾齊整,仆婦伙計們仍在歸置灑掃。
老夫人這院里,算是最干凈整齊的。
大家不如湊堆兒說說話,也好解悶子。
今日剛歷經了一遭兇險,心情格外忐忑。又想到白日里那滿巷晃動的紅絲帶,當家人還被圣上召入宮……一步步都是按著預想的來了。
只是這心,終究懸著落不到實處。
往后的路,到底該怎么走?這京城的根,又能不能扎下?誰心里都沒個準譜。
見人來得齊,殷櫻便想起一樁事,順口提了,“方才房主來過一趟。我原以為他是為著各屋損壞的器物來談賠償,結果人家是來送吃的。還說今日兵荒馬亂,讓家里別生火,先湊合著墊墊。”
“合著剛才我們吃的飯食,都是房主送的?”
“我還琢磨許是外頭買回來的,看著就不太像家里做的菜式。”
南方菜系與北方本就不同,年家帶來的廚房伙計,慣常做的還是北方口味。
“我今兒吃著還怪有味兒的,那個糖醋排骨最好吃。”
“房主人還怪好的嘞。”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著。
“房主是個好打交道的。”殷櫻又閑話了幾句,“臨走時還特意交代,各處被撞壞的門窗,明日他便遣工匠來修繕,讓咱們不必費心。我就跟他說,朝廷會派人來修,還會賠償損失。”
“朝廷真會賠償損失嗎?我聽說毀得最慘的,是梁家那頭。也是怪了,梁家又沒住咱們宅子里,為什么也被毀得厲害?”
“是啊,其他幾個連著的宅子,住著旁支的人,兵丁都沒過去禍害。偏偏梁家那邊……”
漁哥兒蔫蔫的,扁著嘴,淚汪汪,“姑婆還被打樓血了哩。姑爺爺也是,聽說都擠不來床了。”
他人小,偶爾咬字不清。
且單純,雖然不喜歡姑婆和姑爺爺,但畢竟是自家人,被打了,他一樣是心疼的。
年初九最見不得小人兒扁嘴,那模樣實在遭人疼。這便招招手,“漁哥兒過來,小姑姑抱抱。”
小人兒立時邁著小短腿,撲進年初九懷里,含著淚悄悄問,“嬌嬌兒小姑姑,那些壞人打你了嗎?”
年初九的心軟成一汪水,捏了捏他臉上的軟肉,搖頭,“姑姑厲害著呢,沒人敢打姑姑的。放心吧。”
小人兒認真看了看姑姑的臉和手,發現并無異樣,這才放下心來,抱緊了人,“漁哥兒要努力打拳,以后不讓誰欺負咱們年家人。”
“嗯嗯。”年初九笑著點點頭,抱著小團子軟軟的身子,在他耳邊悄悄說,“漁哥兒不用為姑婆姑爺爺難過,他們是壞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