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來來去去,人影綽綽,腳步匆匆。
幾房說得上話的人都在場。
管事、嬤嬤、有頭臉的伙計,一撥進去,未及一盞茶的功夫,又神色凝重地快步出來,旋即又有另一撥人被低聲喚入。
很顯然,里頭在商議不得了的大事。
到了正午時分,年初九等人終于從里頭出來。
人群里,就她一個小輩。
眾人簇擁著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主子下人,全都以其馬首是瞻的樣子。
就連她那娘老子,眼睛也是緊緊粘在女兒身上。
嘖,年初九身上有寶嘛?需要這樣!
年秀珠當真看不得這幅畫面,燙眼得很。
她以為她站在這,年初九眼睛長在頭頂上,不會搭理她。她也不想搭理這個侄女,正準備冷哼一聲與其擦身錯過時……
年初九竟朝她行了個萬福禮,聲音很平常,不親熱,也不疏離,“姑姑?!?/p>
她身后緊隨的下人們見狀,也紛紛跟著行禮,口中恭敬道:“姑奶奶好?!?/p>
侄女越是有禮,年秀珠就越覺得侄女是在狠狠嘲笑自己。
被晾了半日的火氣混著羞惱,猛地竄了起來。她還是從鼻子里帶出一聲冷哼,看都不看年初九一眼,就這么直挺挺掠了過去。
“回來!”一聲威壓喝止,來自人群中的年維慶。
年老夫人這幾年退居后宅不理事。年維慶作為嫡長子,早已實打實地接掌了年家內外大小事務,是如今府中真正說一不二的主事人。
年秀珠身形一滯,不情不愿扭過臉來,“大哥……”
“你就是這規矩?”負手而立的年維慶神情微冷,目光銳利。
年秀珠委屈得眼睛都紅了。
大哥竟然當著小輩和下人的面當眾斥責她!
這般不顧念手足之情!
她干脆轉過身,理直氣壯道,“又怎么了嘛!難不成我還要給你女兒還個大禮不成?”
年維慶皺眉,“所以我們幾個哥嫂,在你眼里就不值得尊重?”
年秀珠這才認真看過去。
呵!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
全都在場!
所以大家都能進去議事,就她不能唄!
年秀珠當場氣哭,嚶的一聲,提著裙擺一扭身,就往年老夫人屋里沖。
年維慶:“……”
有這么委屈?
他只是提醒她,規矩不能廢,見著哥嫂要有禮。否則家里幾十口子人,個個都不講規矩,那年家會亂成什么樣子?
這事沒起什么水花。幾個嫂嫂心里壓著事兒,也沒在此落井下石嘲諷年秀珠。
大家有序出了年老夫人的院子,漸行漸遠。
年秀珠在屋子門口的石階上,停下腳步,紅著眼扭頭看著年初九的背影。
大哥可真寶貝他這嬌嬌兒呢!
當眾給她這個親妹子難堪,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她恨極。
誰還不是個嬌嬌兒!
她大步進屋,一頭扎進年老夫人懷里,不管不顧地嚷嚷,“母親,您偏心!”
年老夫人累了一早上,已呈疲態。猛地被閨女這么一撞,有種心子都被撞碎了的感覺。
她仍舊閉著眼睛,淡淡問,“又怎么了?”
“母親!您如今眼里心里就只有初九丫頭了是不是?自從她得了您的青眼,女兒我便成了那路邊的草,誰都能來踩一腳!今兒議事不叫我,楊叔還攔我,說我是‘閑雜人等’!”年秀珠委屈得直掉淚,“年初九都能參與,我為什么不能參與?”
“你都是梁家人了,你還參什么與?”年老夫人想起剛才議事前,孫女又悄悄跟她提及那個夢。
說姑姑一家踩著年家尸首上位,是以堅決不讓姑姑參與議事過程。
她本不信夢。
但她知這女兒性子不穩,女婿是個貪的,也同意不讓其參與。
順便還想考驗一下女兒和女婿……雖說人心不能試,但她確實想試一試。
如果跟孫女所說的夢一樣,那……她只要一想到這可能性,心就一陣絞痛。
年老夫人承認,自己被孫女的話影響了,對這個閨女有了防備和隔閡。
年秀珠噘著嘴兒,竟似小時候那般,扯著母親的袖子,眼圈說紅就紅,聲音又嬌又怨,拖長了調子,“我不管!反正自從有了初九丫頭,母親就不疼我了,我也不再是母親的嬌嬌兒!”
她仰著臉,不依不饒的架勢。
誓要母親親口承認她才是心尖尖!她才是獨一無二的嬌嬌兒!
年老夫人輕輕掀開眼皮,眼睛里全是渾濁紅絲,顯然昨夜沒睡好,“你說你,都嫁了人,還跟侄女吃什么味兒,爭什么風?還嬌嬌兒,你都是自家嬌嬌兒的母親了!出息!”
“母親!”年秀珠跺腳,“你就是越發不疼我了!”
年老夫人柔聲哄,“疼,怎會不疼你?”
這閨女小時候身子弱,一步都離不得人。最艱難時,她出去談買賣,手里還抱著這閨女呢。
這般沒良心,說她不疼人。若這女兒真如嬌嬌兒說的“踩著年家尸首上位”……那她就是養了一條毒蛇在身邊啊。
這一想,心里又隱隱作痛了。
年秀珠打蛇上棍,狀似天真問,“那你們昨夜和今早緊急議事,到底議的什么?”
“還能有什么?”年老夫人眸色復雜地看著閨女,“又有幾路商隊被劫了。兩艘最大的漕運商船,在過天門峽時遇了險,一沉一重創,船上的伙計……眼下是死是活,還不清楚。”
“??!”年秀珠十分肉疼,“那不是損失了許多銀子?”
“是啊,家底兒都掏空了。”年老夫人無奈嘆氣,“往后得節衣縮食了?!?/p>
年秀珠震驚之余,又忍不住試探,“那到底還剩多少家底兒?鹽鐵不是掙挺多嗎?”
“你聽誰說鹽鐵掙得多?”年老夫人皺眉,“我們年家靠藥材起家,自然往后還得經營藥材。這么些年的戰亂,東躲西避,誰敢真的經手鹽鐵?”
年秀珠失望極了,喃喃道,“我還以為咱們家鹽鐵都占呢。這才是最賺錢的行當啊?!?/p>
“有命賺沒命花,你少聽你夫君胡說八道?!蹦昀戏蛉藳]好氣,忽然想起件事,“對了,咱們過兩天就離京,照樣經營藥材,你那頭的銀子拿點出來貼補娘家!等營生好了,再把銀子還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