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炙心的聲音截斷了即將決堤的情緒,清冷如冰泉,讓燥熱的空氣陡然一凝。
她轉向那個雙目赤紅、脊背繃得筆直的女子,話語里沒有波瀾,卻字字鑿進骨縫:
“你以為攢夠了積分,為他換來一管基因序列,過往種種就能一筆勾銷么?”
琪琳的臉霎時褪盡了血色。
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倔強:“會……他一定會原諒。”
“不會。”
炙心搖頭,金色的瞳仁里映出對方搖搖欲墜的影子,“你這樣做,他永遠不會原諒你。
甚至——”
她略頓,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沉得更深:
“等他走得更高更遠,你連站在他眼前的資格都沒有。
到那時,拿什么求他原諒?”
夜風穿過殘破的窗框,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炙心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卻更鋒利:
“你賺取積分的速度再快,快得過陳蕭本人么?他需要你替他換來一份基礎基因序列么?恐怕等你終于攢夠兌換一代基因的數目,他早已立在四代神體的巔峰,連大時鐘都已成為掌中玩物。
你捧上那份遲來的饋贈,于他而言,與塵埃何異?”
琪琳怔怔地抬起頭。
她眼中那團支撐了無數日夜的、微弱卻頑固的火苗,在炙心平靜的陳述里,一寸一寸碎裂、坍縮,最終化為冰冷的灰燼。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肩膀難以抑制地輕顫。
良久,她才聽見自己干澀的、仿佛從裂縫中滲出的呢喃:
“……那我……還能怎么辦?”
楠楠的身體猛然一顫。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盯住炙心,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那你告訴我……我還能怎么做?”
“阿曉走了。”
“他不要我了,也不愛我了。”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想贖罪——可他現在連贖罪的門都不肯為我開。”
“你要我怎么辦?”
她的語調越來越高,像一根繃緊的弦,“你和趙信在一起了,你們過得那么好……可我呢?我只有阿曉,我也只要阿曉。”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全是破碎的痕跡。
“但我搞砸了,他再也不會回頭看我了。”
“所以我只能把他想要的東西一樣一樣找回來,送給他。”
“也許哪一天,他會愿意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我只能這樣了,除了這樣,我還能做什么?”
嘶啞的喊聲在空氣里炸開,她狠狠瞪向葛小倫,那目光里的怨恨讓后者頓時啞然。
劉闖在一旁沉重地嘆了口氣。
唯有炙心依然平靜地看著她,視線像冰涼的鏡子。
“如果付出這么多,他依舊不給你機會呢?”
琪琳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我就繼續攢積分,買下一個超級基因序列,再下一個。”
“總會有他喜歡的。”
“如果始終沒有呢?”
炙心的追問緊接而來,“如果他永遠不回頭,你就永遠這樣買下去?”
琪琳張了張嘴,最終什么聲音也沒能發出。
淚珠無聲滑落。
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低弱的顫音。
“變強。”
站在一旁的炙心清晰吐出這兩個字。
琪琳抬起濕潤的眼,望向她。
“今天陳蕭帶著滿身傷回來——你很難受,對吧?”
炙心直視著琪琳。
沉默。
琪琳沒有回答,可眼神已說盡一切。
“但如果你足夠強,”
炙心聲音平穩,“你就能護住陳蕭,不必再看著他受傷。”
琪琳依然無聲,眼底卻像擦亮的星,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更何況,”
炙心繼續道,“實力足夠,賺取積分的速度自然不同。
初階獸兵只值一點,中階呢?高階呢?獸將甚至領主級呢?系統不可能所有獵物都標一樣的價。”
她略微停頓,語氣更沉:
“只有變強,你才能更快攢夠積分,換陳蕭真正需要的東西。
這難道不比現在這樣——熬到凌晨三點,一只一只地拼命,卻只換來零星收獲——要好得多嗎?”
琪琳眼中的光徹底燃起。
她緊緊盯著炙心,呼吸微微急促:
“可如果……如果阿曉還是不肯收我換的東西呢?”
炙心走近一步,聲音輕而有力:
“那就變得比他更強,強到能將他留在你身邊。”
熾熱的決心在胸中翻涌。
“直接去見他!”
“親手把你準備的禮物交給他!”
“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
“你明白了自己錯在哪里。”
“從此再不會讓他失望。”
“到了那一步,你將有數不清的機會彌補過去,也能自然地走近陳蕭身邊。”
“難道不比現在這樣,只顧埋頭積攢點數給他送去禮物,卻眼睜睜看著你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要好?”
“難道要等到某天,你連見他一面都成為奢望嗎?”
炙心的話語清晰而銳利。
琪琳的眸子驟然被點亮了。
那光芒越來越盛,幾乎要灼燒起來。
“是的……你說得對。”
“我必須變得更強。”
“只有更強,才能護住阿曉。”
“只有更強,才有資格把他喜愛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只有更強,我才能一直留在他身邊……償還我曾虧欠的。”
“沒錯,變強。”
“阿曉很久以前就提醒過我——”
“不要被現有的超級基因限制住。”
“如果無法突破界限,就想辦法升級;如果升級也做不到,那就考慮嫁接新的可能。”
“原來……原來他那么早就為我指了路。”
“我怎么這樣遲鈍……怎么會將他的話當作耳邊風?”
琪琳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戰栗。
十多年前的那次對話,此刻清晰地浮現眼前——陳蕭為她做完基因檢測后,神色認真地說出那番叮囑。
她當時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現在才懂得,他說得一點沒錯:
力量,才是握住未來的鑰匙。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重新聚焦,眼底的混亂終于沉淀為一片清明。
“琪琳,既然你已經清醒,”
站在對面的炙心肩頭微微放松,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我們可以談談了。”
一旁的葛小倫與劉闖交換了一個眼神,心底暗暗佩服——果然,有些時候唯有女性之間才能如此敏銳地捕捉到情緒的轉折。
“你想談的,是結盟吧。”
琪琳抬起眼,語氣平靜卻篤定。
炙心怔了怔,似乎沒料到她這么快便切中了要害。
短暫的沉默后,她頷首道:“沒錯。”
“你需要積分來變強,我們也一樣。
既然走在同一條路上,為什么不攜手?”
炙心向前半步,音調里透出清晰的策略意味,“如果我們共同布局、協同作戰,獲得的收益將遠勝你獨自戰斗。
你覺得如何?”
“聯手……我同意。”
琪琳幾乎沒有猶豫,“更強大的怪物確實需要配合才能獵殺。
不過,積分如何分配?”
“平分,你認為呢?”
琪琳的眉心輕輕蹙起。
五人平分?那甚至比不上她獨自行動的收獲。
“不,”
炙心卻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抹淡笑,“我的意思是——你獨得一半,剩余一半由我們四人分配。”
“好。”
指尖傳來的暖意讓琪琳停下動作。
她垂下眼,用紗布纏好掌心的傷口,打結時力度不輕不重。
窗外夜色濃稠,玻璃上倒映出她沒什么表情的臉。
很久以前——其實也不過是去年深秋——陳蕭就曾按著她的肩膀,一字一句說過:“你得變強。”
那時他眼底有她讀不懂的執拗,像燒著一捧隔夜的炭火。
后來他真埋頭折騰起來,攤開筆記本寫滿她看不懂的公式,有時通宵對著一臺老式計算機敲打鍵盤。
凌晨三點她醒來,總看見他背脊弓成一道沉默的弧線。
“我在設計你的基因升級路徑。”
他這么說的時候,手指劃過紙面上曲折的圖譜,“這里,還有這里……如果能把二代 ** 手的神經反應模塊重組,配合空間定位算法……”
她那時聽不進這些。
** 的呼嘯比紙上談兵更真實,戰場的氣息鉆進骨縫里,讓她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碼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可陳蕭固執。
他扣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吃驚,一遍遍講解每個模塊的銜接邏輯,哪怕她眼神早已飄向窗外。
“你得記住,”
他的聲音低而澀,像生銹的齒輪硬轉,“全部記住。
萬一……”
后半句他沒說完。
現在她坐在這間過分安靜的客廳里,忽然聽懂了他沒說完的話。
醫藥箱合上的咔噠聲在夜色里顯得很脆。
琪琳站起身,走向二樓的訓練室。
推開門時,墻上的電子鐘剛好跳到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需要把那些曾被自己怠慢的字符,從記憶深處一寸寸打撈出來。
陳蕭畫給她的那張基因圖譜,此刻正在腦海中緩緩展開——像一道終于等到啟封指令的密令。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每一個細節都在刺痛她的神經。
他曾那樣專注地為她剖析那些復雜的理論,聲音里帶著她當時無法理解的耐心與期待。
可她呢?竟只覺得枯燥,只覺得那些話語是多余的噪音,恨不得捂住耳朵逃開。
這世上,還會有誰像他那樣,將她的每一步成長都刻在心里?又有誰會默默替她審視每一個弱點,為她鋪好前路,哪怕她自己渾然不覺?
可她竟將這樣的他丟在了角落,任由心思飄向別處。
真是愚蠢啊。
想到這兒,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
許久,起伏的胸口才漸漸平息。
幸好,過往雖被輕慢,卻未被遺忘。
哪怕當時心不在焉,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竟都清晰地留在腦海深處,一字未失。
琪琳輕輕呼出一口氣,唇角終于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